莫培陽沒有立刻上靈舟。郭醫師又留他觀察了兩日，麒麟血石按驗傷結果分次使用，右臂一發熱便記下時辰。直到他能自行放緩靈息，連續兩夜未被熱流驚醒，顧幻生才準許返寧西，途中由自己照看，不許試火。
觀察滿兩日後的清晨，返回寧西城的靈舟起飛。離開赭青的是莫歸晟、莫培陽和楚夢丹三人。郭文茜、陳智新、祁子彬留在故鄉繼續修行，郭林也回到學堂；這場代表赭青出戰的比試到此結束。赭青城的城牆在靈舟下方越來越小，昆侖北麓的田壟與河溝漸漸連成細線。莫培陽坐在艙內，右臂墊著軟布，沒有再跟到窗前。
靈舟抵達寧西後，顧幻生先將三人帶進靈研所，再叫來甦墨、何宇和羅小茜，依次驗過靈脈與舊傷。
大比前後的反復修習，使莫歸晟的偽靈核漸漸穩住。歸鄉奔波過後，中期境界並未松動；十六卦逆流陣仍能在三十息內成形，平地靜測時，直接靈識最遠可觸到五十丈。甦墨的辨藥與配伍比從前熟練，血脈異象尚未顯形；何宇的山紋臂鎧能同時起盾、出刺，羅小茜的踏罡蓄勢則縮到七息。顧幻生仍在三名御獸師的卷宗旁留著同一句批注︰普通靈竅尚未齊備，五行不調，不可強闖五階。
翻到契約一頁，三人各自核了一遍。莫歸晟只有小金和兔子頭，木、水、火三竅空著；莫培陽有血火獸和凌雲竹，尚缺水、金、土；楚夢丹的海妖與雷奔牛之外，也還缺木、火、土。顧幻生讓他們將這些空處另抄進路冊，遇見合適的靈獸先查習性，再看是否願意同行，不能為了早日破階便湊數。甦墨等三人另核自身血脈進境，並不照這張契約表添空位。
楚夢丹把礫甲鼉的苑牌放在路冊旁。顧幻生另記“七品土屬幼獸，已領寄養，未契”，沒有替她劃掉土竅的空格。她從赭青帶來的獸糧也逐包過了目，海妖所需的一份先取出來，其余留在城中保鮮，免得全背進野外受潮。
輪到楚夢丹時，測靈台邊緣的水光自行蕩開三層。她的歌者力場已從干擾敵手轉向統籌全隊，十八丈內的動靜皆能分層傳回；瀚海脈相中那縷微弱的木行靈息，也第一次被靈研所的陣儀捕捉到。
最後是莫培陽。暗金紋路已越過右肩，退熱後仍有薄薄鱗紋留在皮下。麒麟血石只能暫緩熱勢，所內藥師又驗了一回，才定下路上試用的份量。顧幻生在卷宗上寫道︰「龍血二期，需龍泉淬骨。距三年開門之期尚遠，先求分期穩養，不可拿一份臨時方久撐。」
接下來兩天，六人留在寧西休整，順帶將各自的進境試給同伴看。莫培陽仍按藥師定的時辰調息，起先只在場邊看，待復診後才試最短的一道火線。何宇肩傷痊愈後，先去訓練場試了一拳，土金波紋從拳下向石板內部傳去，連過六圈，厚達兩尺的石板才從內向外崩碎。
莫歸晟蹲下翻看碎塊，發現裂口先在內部連成一片，才知道何宇這一拳已經能控制回震的節奏。搬山猿血脈開始顯露返祖的苗頭，連第三指節下都多了一道青紋；不過要真正掌握這股力量，還得繼續練如何收住，眼前一拳砸開，尚不能算運用自如。
羅小茜在另一頭練踏罡。青隱試煉期間，她留在寧西苦練收束，終于能將原來向外擴散的一層金紋收出內圈。內外兩圈反向相撞，金行靈力便在交匯處疊起，破壞力比從前漲了三成以上。
只是昨日試了七回，地上便留下七個大小深淺不一的坑。顧幻生看過，只說再收三成範圍，才能拿去實戰。羅小茜原本想叫眾人看最大的一個，听罷又低頭量了量坑邊，認命地回去練那幾個收得過慢的位置。
甦墨借來藥劑室，逐樣復核青隱帶回的冷月菌、七葉止血花、靈植拓印和孢粉反應記錄。他未親自去過，有些藥性僅憑留存的樣本辨不全，便叫莫歸晟和楚夢丹坐在旁邊，將采到時的情形重新說一遍。能核清的寫進《青隱百草•赭青藥錄》，余下幾處先空著，留待以後補齊。
楚夢丹在靈研所待了整整一天，將海底回聲與往年的潮錄逐一對照。幾處回響的先後次序變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向深海移動，方位與龍墟海域也越來越近。所內只記下“異象，待觀”，沒有將猜測作成定論。離開前，她把這次回聲封進留音石，連听不清的雜音也保留下來，等下一輪測潮再比。
近日測潮記錄出現變化，距當年定下的三年之期仍有兩年多。變化是否出自海底舊陣，所內尚未查清，三人手中的名額也不能讓入口提前開啟。莫歸晟把地圖攤開，沿顧幻生核過的路線，在龍骨峽谷旁落下第一枚石子。
“先去這里找內層信物。”他說，“重力不穩，兔子頭也未必能把人送出來，不能只帶一條退路。”
甦墨將第二枚石子推到黑水沼澤︰“有毒，不等于都能拿來煉血。我先辨藥，你們別隨手摸。”
羅小茜原本已經伸向藥箱，聞言縮回手。楚夢丹則取出留音石，將青巒林和鏡湖兩處連在一起。林中迷霧可能遮斷聲音，鏡湖又有海族活動，這一段若斷了傳訊，六人必須先靠攏，不能各追各的線索。
何宇看向靈脈裂谷︰“這里能補靈材？”
“也有人搶靈材。”莫歸晟把幾家勢力的舊標記描到旁邊，“遇見有主的節點先問，別因為地上亮著就伸手。”
最後一枚石子落在海岸。舊記錄提到水紋鹿群，也提到數次不明來由的大潮。莫歸晟沒有在這里寫下要結契的獸名，只圈了適合停留的淺岸。
“能找到什麼，就先看清什麼。若有願意同行的靈獸，再談。”
地圖遠處標著龍墟入口，眼下這趟卻只按藥量走，先探峽谷和近處沼澤，便要回寧西復診。林地、鏡湖和海岸留作後續路線，不能一口氣走到底。莫歸晟用朱砂圈住返回的路線，比去路畫得更重些。
出發前夜，全隊在異寶閣訓練場合練。何宇守左前，連續擋住三波攻擊，山紋臂鎧的金刺隨盾面展開，能將約兩成攻擊力反送回去。右側由羅小茜封路，她將雙層金紋收在先前量好的範圍，才讓內圈向回轉，免得震到正要換位的同伴。
莫培陽留在中路，只試事先約好的那一遍。等木傀儡被兩側逼慢，他便閉眼感知關節，以火線鎖住肩膝。龍血進入二期後，靈息沿漸成的鱗紋走得順了些，先前反復練過的閉眼鎖定也更穩；只是鎖好便須收，仍不敢任由暗金熱意延伸。
甦墨在右後以毒霧劃出禁區，身後另擺止血、解毒、恢復體力的藥劑，各備三份。楚夢丹則站在中央高台，把每人的落位送進同伴耳中。她與莫歸晟另約好變調，先報左側或右側，再讓陣旗依著步子落下，提示往往比下一次換位早了三息。
最後一遍，莫歸晟改了沙盤上預定的切陣路線。第一面旗落地時，他便先向側面邁步，第二步站穩，第三面旗已經脫手，終于不用每換一陣都在原地等兩個呼吸。他以前只顧將陣法接快，青隱對上拓跋烈才吃了虧，如今特意把自身落腳處也算進去，寧可讓旗繞遠一點，不給對手留下直沖到面前的空隙。
偽靈核隨切陣自行運轉，替他省下了不少分心引導的工夫。不過真到陌生地形，還得重新試落點，訓練場上走順了，並不能代替每一次臨陣觀察。
合練結束，甦墨查看了每個人的手臂和腳踝。這一遍總算沒有添傷，何宇卻仍蹲下揉了好一陣肩膀。羅小茜主動把明日頭一段守夜接過去，讓他先睡。
臨別前，赭青傳來兩道消息。代管教習說，火線的入門練習已在小班試行，幾個孩子一開始搶著燒木偶，如今總算肯先繞穩關節。莫伯蒼則轉來父親的報平安信︰兩人已在澤靈分部安頓，眼下有住處，也有活計。調令為何選中他們，信里仍未提。
莫歸晟看過後，從老屋帶出的紙袋里另取一頁舊信。父親在信封上注著較早的寄出日期，里面也是奶奶的筆跡，寫的都是零碎家事︰桂花反季開了兩朵，她曬干留著，叫他別嫌淡；院里的土陣眼移了位置，回來時別照舊路跑。最後一行，筆畫很重︰“在外頭別逞強，好好回來。”
他將這頁與藏種子的信放在一起，來回看了許久。院里的土陣眼換了位置，奶奶還記著怕他照舊路跑，可如今回去，再也沒人站在屋前叫他慢些了。他重新裹好兩封舊信，放進儲物袋最里側，又取來新紙給父親回話，報完行程，末尾添問了奶奶最後幾日的事。
第三日清晨，六人從寧西出發。何宇在前探路，羅小茜守著側面，莫培陽隨時準備接應；楚夢丹將走位送進歌聲，甦墨照看藥箱，莫歸晟最後清點一次行囊。龍墟推薦文書、一份地圖、三道加密靈符，各有收處，真正的準入令牌還要等總舵核發。四十余份藥散分到不同人手里，甦劍留下的十二幅陣圖拓本裹了防潮紙，金線鐵礦與麒麟血石則放在需要時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他們的靈舟在寧西城外碼頭升空。城牆上的靈燈在晨霧中還沒全滅，那道連著天際漩渦的血紅色觸手狀護城靈陣在頭頂緩緩運轉，吸盤一開一合，把寧西城的天地靈力從四面八方的氣流中抽扯進來，灌入觸手中央那道直通天際的由血氣與雲層共同編織的粗管。靈舟的舟頭切開護城力場的邊界時，整個船體輕微震動了一下，就像一滴水滴在一片巨大的水面上濺起了一圈漣漪。漣漪消散時靈舟已飛入雲層之上。
靈舟飛向東南，第一站，龍骨峽谷。
船艙里很安靜。莫培陽按藥師的囑咐記下右肩退熱的時辰；楚夢丹逐一試過艙內幾處聲音，收住容易與舟鳴混淆的低音。甦墨檢查藥瓶封口，曾因藥膏過敏脫皮的指尖已長好，搓封紙時仍小心。何宇替羅小茜墊高座位，讓她放平酸脹的腳踝。她听他講昨夜擋盾時哪里吃力，便在臂鎧上畫圈，商量下次怎樣換位。
莫歸晟從側窗看下去，雲層下的寧西城漸漸遠去，另一側海面鋪滿晨光。海底的回聲是否還在移動，要等下一封測潮訊才能知道。他摸了摸收好地圖的位置，回身坐穩。
何宇還在與羅小茜商量換位，見他回來，便把畫過的臂鎧伸過去讓他看。莫歸晟坐下，將地圖移到一邊，先替兩人補上後方的空隙。峽谷尚未到，舟上這幾日，正好將昨日合練里沒說完的地方再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