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舟在第三天午後降速。
莫歸晟從側窗往下看，灰褐山脊高低交錯，將山谷分成許多狹縫。有些縫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通過，底下又積著碎石，隔得太遠，看不清哪條能一直通向深處。靈舟一降，風里便帶來一股濃重的鐵銹氣味。
這就是龍骨峽谷？羅小茜趴在窗口往外看，怎麼這麼窄，這哪是峽谷，這是石頭縫吧。
何宇也到窗邊看了一眼，剛站穩便覺得腳底發沉。靈舟沒有顛簸，那股下墜的力道卻一直在，越接近山谷越明顯，他索性扶住窗框，試著抬了抬腳。
你們感覺到沒有？何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底下有東西在拉。
莫培陽照著試跳一下，雙腳落地，聲響比平時重得多，膝蓋也不由彎下。他扶著船舷站穩，說道︰“果然是重力變大了。舟還沒落地，便已經這樣，到了下面恐怕更難走。”
楚夢丹向山腹送出一段低吟，回聲折返時，尾音拖得格外長。她听了一遍，說道︰“里面還有一層回聲，應當藏著別的東西。先到入口停下，我再試近處。”
莫歸晟操舟降落在入口的碎石平台上。平台不過十來丈見方，兩側岩壁直立，滿是風化的凹坑。六人依次下船，腳一踏實，肩背便沉了一截。何宇接過甦墨的藥箱，先放到石上，試出它比平日重得多，才慢慢提穩。
甦墨試著繞平台走了一圈，又蹲下踫了踫石面，觸手冰涼。“入口就比外面重了至少三成，越往里面恐怕越大。”他扶著膝蓋站起來，“我們能借靈力走，可不能當作平日趕路。我每一步都得多耗些力氣。”
莫歸晟把靈舟收入儲物袋，在平台上站定。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碎石，碎石之間有細小的縫隙，縫隙里嵌著灰黑色的泥。他把靈識展開，五十丈的靈識範圍在這里受到了影響，靈識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擴散速度慢了，清晰度也不如外面。他往峽谷里探了一息就收回來。
三十五丈外，就看不清了。莫歸晟在近處試落一面陣旗，又將它拔起，不只身體沉，靈識也受這里的力量壓著。旗落得慢，先按近處試出的手感來，別照著平地的距離扔。
小金從他的肩頭探出來，金色的毛全豎了起來，鼻尖不停翕動。它對金屬氣息最為敏銳，才落到地面，四爪便驟然一沉，險些趴進碎石里。小金低低叫了一聲，尾巴繃直，後腿弓起，適應了片刻才重新站穩。隨後它扭頭望向峽谷深處，鼻尖又急促地抽動兩下。
它聞到金屬了。莫歸晟彎腰把小金撈起來放回肩頭，不是鐵，鐵銹味是空氣里的。它聞到的是另一種東西。
兔子頭從莫歸晟另一側的衣領里冒出腦袋，耳朵軟塌塌地耷拉著。它沒有像小金那樣表現出警覺，而是在莫歸晟脖頸旁蹭了蹭，然後縮回去了，重力異常對兔子頭的空間感知有影響，它現在能感知到周圍空間的扭曲，這讓它不太舒服。
走吧。莫歸晟第一個邁步往峽谷內部走。
六個人排成一列縱隊進入峽谷。莫歸晟在前，莫培陽第二，何宇第三，羅小茜第四，楚夢丹第五，甦墨斷後。峽谷入口處兩壁之間的距離約四丈，越往里走越窄，走了約莫半刻鐘後寬度收窄到了不足兩丈。頭頂只能看到一線天，灰白色的天光從兩壁頂端的縫隙中漏下來，微弱得只夠讓岩壁上的苔蘚活命。
越往里走，周圍的金、土靈力越濃，身體也越來越沉。莫歸晟起初只給雙腿加力，走到窄處才發現，抬臂落旗也慢了。他叫眾人停下來，重新試過幾次收放，免得真遇到襲擊，還按平地的速度等同伴接應。
走了大約兩刻鐘，峽谷在前方拐了一個彎。拐彎處的岩壁上出現了不一樣的東西。
莫歸晟停住腳步。
岩壁離地一丈至四丈之間，布滿刻出的細紋。主干由下往上延伸，半途分成數條支脈，越往末梢越細；每道弧線外側又帶著鱗片狀的小刻痕，沿著轉折一片片排下去。
這竟是龍紋！莫歸晟在龍墟地圖的注解中見過類似圖樣，忙將拓本翻出來比對。紙上的鱗片刻痕間距齊整，眼前石壁的弧度卻更大，支脈忽疏忽密，初看雜亂，沿著轉折往下追，又能彼此接上。
“甦劍教過我一套舊紋，也有這種接法。”他說道，“興許比拓本上的更早，也可能只是龍族另一支的習慣。這些地方我還沒學全，先拓回去，免得單憑記憶認錯。”
他先拓下近處一段，又把殘損的邊緣單獨描出。若把風化斷口誤當成原本的轉折，後面推陣便會錯得更遠。
莫培陽湊近時，右臂暗金紋路自行一熱。他退開，熱意便緩下去；再靠近，又有一縷龍息向石壁探去。他沒有讓兩邊踫上，先把袖子挽起，給眾人看那幾道逐漸發亮的弧紋。
“它一動，我這邊就跟著熱。”莫培陽退開一步，將前臂給眾人看，“離遠些便緩了，好像龍血在應它。”
楚夢丹將歌聲壓低，對著岩壁送出一個悠長的音。回聲撞上龍紋，本該原樣折返，卻在半途多出一縷陌生的顫音，像沉睡者被敲門聲驚動，在石壁後極輕地應了一聲。
“紋路里的靈力還沒散。”楚夢丹又換了一段低音，“每隔七八息便動一下，剛才那個音能引它回應，換成這一段卻沒有了。”
甦墨在岩壁下方蹲下來。他用指尖刮了一點龍紋凹槽里的粉末，粉末是灰白色的，粒度極細。他在指間搓了搓，指尖傳來微弱的金屬觸感。他把粉末放到鼻尖聞了聞，眉頭一擰。
“里面摻著骨粉，這麼久還留著靈性，多半與龍族遺物有關。”甦墨封好小瓶，又擦淨手指，“回去再驗，看是刻紋時留下的，還是後來填進去的。別湊近嘴邊，這東西聞著就不對。”
何宇伸手按住岩壁，山紋臂鎧的土、金兩色紋路同時亮起。片刻後，他察覺石壁內部藏著一道豎直空腔，從腳下一直通往高處；空腔中還嵌著某種煉制過的金屬，氣息駁雜，絕非天然礦脈。
岩壁里面有一條中空的金屬骨架。何宇把手收回來，龍紋就纏在骨架外面。整面牆像一件埋進山里的靈具。
莫歸晟退後幾步，抬頭看。彎道兩側都有同樣的龍紋，朝前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他再回看來路，才從苔蘚和風化的石皮之間辨出幾截相似刻痕。入口附近遮得厚，先前又忙著適應重壓，竟未看出它們與這里相連。若這些斷續的痕跡原本同屬一套回路，整條峽谷恐怕都在陣中。
莫歸晟听罷，再看兩壁相連的龍紋，心中有了一個猜想︰“整條峽谷也許就是一座大陣。外面的紋路往里接，底下又有金屬骨架，只是我們走到現在，連它用來做什麼都沒弄懂。”
他指著腳邊幾道還在發亮的細紋，讓眾人先從空隙間走。陣法既然還在運轉，看似平整的地方也未必能踩，後面每換一段路，都得讓何宇先試試石層。
羅小茜左看右看，伸手想踫龍紋，莫培陽一把拉住她︰別踫。龍紋有脈動，你踫上去不知道會觸發什麼。
羅小茜把手縮回來，吐了吐舌頭。
六人在龍紋岩壁前站了半刻鐘。莫歸晟用靈識把近處三十五丈範圍內的龍紋走勢全部掃了一遍，龍紋的主干都朝同一個方向︰峽谷深處。所有的分支、分叉、末梢，不論怎麼彎曲、怎麼分布，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位。
“靈流都往峽谷核心匯。”莫歸晟說，“不過那是陣法用來聚力的方向，未必是給人走的路。”
莫歸晟將拓好的這一段收起，回頭確認來時的彎道仍看得見，又等何宇探實前方幾步，才招呼眾人繼續前進。前方比此處更窄，原來並肩能過的地方，接下來恐怕只能依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