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在峽谷第二段開始加重。
每往前十來丈，眾人的腳步便更沉一些。走到第二段中間，莫歸晟已經要用三成靈力維持步幅，平日一成便夠。甦墨落在最後，喘息也比旁人急。藥修不長于體魄，同樣一段路，他走下來耗費更多，只得隔一會兒便叫眾人慢些。
羅小茜走了一刻鐘就開始抱怨了。
腿好沉，像在泥巴里走路。何宇你推我一下。
何宇在她背後輕推一下，她腳沒跟上，差點撞到前面的岩角。他忙扶住她的手肘，讓她先站穩。
還是挽著走。他說，我也使不上勁。
楚夢丹在隊列中間走著，歌者力場一直維持著低頻探查，她用聲波探測前方十丈範圍內的地面結構。重力異常不是均勻分布的，有些區域重，有些區域輕，輕重交替出現沒有規律。她用聲波的反射節奏標記出了幾個，重力比周圍低兩成左右的區域，位置不規則，大小不等。
前面三丈左側有一塊輕區，從那里走會省力。楚夢丹的聲音從隊列中傳來。
六個人拐向左側，腳步落地的一刻，壓迫感確實減了一截。羅小茜試探著跳了一下，這回落地有彈性了，腳掌被地面彈回來半寸。
管用！羅小茜高興了。
輕區只延伸了五丈。再往前，壓在肩背上的力量比先前更重。走到第二段末尾，莫歸晟每邁一步都要以靈力托住膝骨；莫培陽右臂的暗金紋路則始終發熱，龍血像一層從體內撐開的火膜，替他分去了部分重壓。
這時，兔子頭終于不肯再縮在衣領里，探出半個身子，兩只長耳依次轉向不同方位。莫歸晟起初以為前面有什麼聲音，等它一連幾次都指向岩壁的空處，才察覺是空間感知有了變化。它似乎正在依著這里的折痕，重新找準落點。
莫歸晟停住腳步，把兔子頭從衣領里托出來放在手心里。兔子頭在他掌心轉了一圈，鼻尖對著峽谷前方抽動了兩下，然後它消失了。
它從莫歸晟左掌消失，下一瞬便落在右掌上方。剛入峽谷時它還找不準落點，這回卻穩穩踩住掌心，沒有再向邊緣滑。
繼續試。莫歸晟穩住右手，左掌平伸在前方一尺處。
兔子頭歪了歪腦袋，再次閃回左掌。莫歸晟讓它連試七次，最遠一次從肩頭落到腳邊，竟沒有踩偏半步。
這里的重力把空間壓出了深淺。莫歸晟蹲下來看著它，平時它像在白紙上找一點，現在紙上多了紋路，反而容易認路。
楚夢丹走過來，低頭看著兔子頭。兔子頭蹲在碎石上，耳朵還在轉動。
能測一下它的瞬移距離上限嗎？楚夢丹問。
莫歸晟先選七丈外一塊平石，等兔子頭認準，才讓它跳過去。身影消失後，石上幾乎同時多了一小團。第二次，他走近另一道折痕，重新讓它辨路；兔子頭這回跨過十二丈，落地卻伏了下去，喘了兩口才站穩。
“這里看著隔了十二丈，它走的卻是折過後的近路，仍沒超過五丈。”莫歸晟將兔子頭接回來，“離開這些折痕，可跳不了這麼遠。剛才一落地就伏下了，靈力倒沒有省多少，先歇一歇。”
莫培陽在旁邊听著，插了一句︰那不是可以在這種地方把兔子頭當偵察兵用？精度高距離遠，讓它往峽谷深處瞬移，看一眼就回來。
莫歸晟也有些心動，不過想到方才十二丈的那一跳，還是先搖了搖頭︰“它到了那塊石頭上，卻沒試過能否原路回來。前面的折痕又不同，萬一越過去才找不到落點，我到哪里接它？”
莫培陽看向較近的平石︰“那就分段試，回來一次，再往前一點。”
這個辦法倒可行。莫歸晟將兔子頭抱下來，等它重新抬起耳朵，才讓它在衣領和平石上各留一道空間錨。算上待試的落點，恰好三枚，不能再添。先前強留第四枚時反噬的教訓，他還記得清楚。
他指著那塊平石囑咐道︰“先到石頭上，認得回來再換下一段。只到我看得清的地方，折過去也不能超過五丈。”
兔子頭先跳到平石上，轉過身找準衣領的錨點，又回到他肩頭。等這一來一回走順，眾人才步行跟上。換到第二段以前，莫歸晟先讓它撤去後方不用的舊錨，再認前面的新落點，沒有一邊趕路一邊催它多留標記。
如此向前試過三段，兔子頭每到一處都停下來認回程，眾人也等它回來後再動。最後一次，它先落在近處平石，再鑽上莫歸晟衣領，兩耳已經垂下。莫歸晟托著它喂了少許靈力，取消了再試一次的打算。找路的精度雖提高了，連續瞬移的消耗卻還在，不能見它落得準便一直使喚。
兔子頭歇過片刻，又朝峽谷深處轉頭，不肯看莫培陽伸來的手。莫歸晟循著契約察看片刻，才明白它在前方遇到了什麼。
它在前面摸到了更深的折痕。莫歸晟順著兔子頭的目光望去，那里的空間和周圍不一樣。
何宇按住岩壁，沿相連的石層細細感知。近處這些細脈都往里走。再深就分不清了，可這邊比剛才密。
莫歸晟看了一眼岩壁上的龍紋，他注意到了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從他們進入峽谷第二段開始，龍紋的密度在增加。入口處龍紋的間距約兩指寬，現在密到一指寬了。紋路越密，脈動的節奏越高，從七到八息一次變成了四到五息一次。
空間折痕、石中靈脈、越來越密的龍紋，都指向同一個地方。莫歸晟站起來，前面應該就是這片龍紋的樞紐。
六人繼續前進。兔子頭不再縮進衣領，半蹲在莫歸晟肩頭，兩耳高高豎著。每隔一段，它便輕輕抖一下鼻尖，像在校正一條只有自己看得見的路。
走到第二段和第三段交界處時，兔子頭忽然從莫歸晟肩頭跳到了岩壁上。它的四爪扣著龍紋的凹槽，整個身體貼在岩壁表面，耳朵豎直，身軀繃緊，像在听什麼。
莫歸晟把手停在兔子頭身旁，送出一縷靈力。龍紋的震顫已經連成一片，兔子頭每次繃起身子，也恰好應在同一個節奏上。他收回靈力，那震動仍未停，才知道是它的空間感知與舊紋相互應和。
兔子頭在跟龍紋共鳴。莫歸晟把手從岩壁上拿開。
兔子頭在岩壁上待了約二十息，然後它從岩壁上跳下來，落回莫歸晟肩頭。它轉過頭看著莫歸晟，鼻尖朝著峽谷深處的方向用力點了三下。
莫歸晟看懂了。岩壁里的龍紋正在為兔子頭指路，而所有震顫都指向峽谷深處。
莫歸晟邁步。
到第三段中間，兩壁龍紋已經密得很難分清單條走勢，脈動也快到兩息一次。莫歸晟幾次停下比對，兔子頭每回都朝同一方向轉耳，才繼續往前。
他沒有再讓它瞬移探遠處，只由它在肩上辨認折痕，自己與同伴一步步走。前面的空間越來越復雜，這會兒能省一點靈力，回程便能多留一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