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往地下傾斜的角度超過四十五度。
五個人用靈力附著在腳底才站得住，重力在這里比石室里更大，莫歸晟需要七成靈力維持行動。甦墨留在石室里守著入口和補給，其余人沿著通道往下走。何宇走在最前面，土行靈力讓他對地底結構的感知最清晰，他可以提前發現通道里的坑洞和塌方點。
通道兩壁同樣布滿龍紋，密得像層層疊疊的鱗。肉眼看不見光，靈識貼上去卻會被一陣暗芒刺痛。莫歸晟只能探出不足十五丈，遠處輪廓也比先前模糊了一半。
走了約一刻鐘，通道盡頭終于轉平，露出一個寬闊的地下空間。穹頂高達二十丈以上，灰黑石板上嵌著龍紋，彼此組成直徑約十丈的圓陣。正中的平台上蹲著一只靈獸，正朝入口看來。
何宇先停在通道口，莫歸晟走到他側後，其余三人依次站住，沒有一下全擠到陣前。身後的斜坡是唯一看清的退路，若陣中突然有變，至少還來得及往回走。
體型不算大，比雷奔牛小一圈，肩高約五尺。體型偏瘦長，四肢粗壯，前肢比後肢略短。通體覆蓋著灰褐色的鱗甲，鱗甲的紋路和岩壁上的龍紋相似，排列更規整、更密。頭部偏方，顴骨突出，嘴部寬扁，上下頜有力。兩眼是深琥珀色，豎瞳，瞳孔在暗處收縮成一條豎線，周圍的虹膜帶著一圈極細的暗金色環。
靈獸依次看過五人，最後將目光留在莫歸晟身上。莫歸晟尚未開口，它便先吐出人言，聲音低沉，在空曠的石室里傳得很清楚。
又是一個帶著龍血的。
莫培陽手臂上的暗金紋路忽然發熱，他攥住袖口，沒有貿然靠近。莫歸晟也停了探查︰眼前靈獸的氣息在四階，腳下舊陣卻與它一同起伏。它說話時，近處岩壁會有回聲應和，誰也不想試它能調動多少陣力。
“這里的舊陣是你在管？”莫歸晟問道。
靈獸從平台上站起來，站起來後體型比蹲著時大了一圈。它的尾巴從身後垂下來，尾尖的鱗甲微微張開，露出一排暗金色的倒刺。尾部的鱗片在張開時發出極輕的金屬踫撞聲。
狴犴。它報了自己的名字，龍族旁支遺脈。這片峽谷是我守了六百年的地方。
莫歸晟在舊圖錄里見過狴犴的記載，歸在龍生九子的傳說旁系之中，形似虎，好訟，長于辨識。眼前這只頭部方闊，仍有虎形，倒與圖中相近。只是書上將辨識的本領寫得神乎其神，他從未親眼見過，也不知究竟能辨到什麼地步。
六百年。莫歸晟望了一眼它身後的舊陣。它究竟見過多少人進來，又送過多少人出去？他把這問題壓下，先問起石台上的遺物。
你來這里做什麼？狴犴的豎瞳盯著莫歸晟，龍墟的信物你拿走了，我能感知到。龍鱗碎片和龍骨殘片從回路核心節點消失了，支路的脈動慢了一拍。
莫歸晟沒有否認︰本屆龍墟還沒到開門的時候，靈研所也在復核測潮記錄。我們需要龍族信物，先來找齊，為以後進墟作準備。
需要。狴犴重復了這兩個字，語氣里沒有情緒波動，每一個到這里來的人都說需要。上一個說需要的人拿走了回路里的另一塊龍鱗，那塊龍鱗的面積比你拿走的大三倍。他拿了龍鱗之後去了龍墟外層，進去之後就沒有出來。
它從平台上走下來，每一步都穩得像釘在地面上，四爪落地的聲音沉悶厚重，地面的龍紋陣圖在它腳下微微發光。
我不關心你們需要什麼。狴犴走到莫歸晟面前五步的位置停下，深琥珀色豎瞳和莫歸晟的眼楮平視，它站著時肩高跟莫歸晟差不多，我關心的是，你們有沒有資格拿著龍族的東西進龍墟。
它的尾巴在身後擺動了一下，尾尖的倒刺合攏，鱗甲疊合，發出細密的金屬聲。
“要帶走信物，先過我的考驗。”狴犴說道，“你們既然準備進龍墟，總得讓我看看，遇到事情會怎麼選。光在這里打一場，試不出我要知道的東西。”
莫培陽換手按住發熱的小臂。楚夢丹察覺他的呼吸變快，伸手示意退開半步。狴犴看了一眼，沒有繼續逼近。
考驗是什麼？莫歸晟問。
狴犴的豎瞳收縮了一下。它抬起右前爪，爪尖在地面龍紋陣圖上劃了一道弧線，弧線亮起暗金色光。光沿著龍紋擴散，整個陣圖在兩息之內全部亮了起來。陣圖中央的圓形平台下沉，露出了一個地下空間的入口。入口里有光，不是日光，是靈力凝成的光團，懸浮在空間內部。
下面有兩個人。狴犴說，一個四階後期，三個月前闖進核心，困到如今。另一個三階巔峰，帶著一姓教的暗器混在散修隊里，被我一並扣住。困陣給他們水和食物，傷卻只能靠自己撐。
它低頭看著那個入口。
靈修的靈力快要耗盡，最多還能撐三天。暗子還有五天以上的靈力余量，因為他在被困後殺死了同行的另一名散修，吞噬了對方的靈力。
五個人沉默了半息。
你的考驗是，狴犴看向莫歸晟，下面只有一份救命的東西，我放在那里的一瓶龍泉引水。一瓶只能救一個人。靈修是好人但快死了，暗子是壞人但還活著。你選誰？
听見“龍泉”二字，莫培陽不由看向台下。狴犴察覺了他的目光，說道︰“別惦記拿它治你的龍血。那是用受過龍泉余息浸潤的藥器溫養出來的藥液，沿用舊名，只能護住受損靈脈，不能淬骨。真正的龍泉，要等進墟才見得到。”
莫歸晟沒有立刻回答。
莫歸晟走到入口旁，靈識往下探去。到了這層困陣，感知又被壓到不足十丈，好在兩人就在近處，仍能辨清位置︰傷勢更重的蜷在角落，另一個盤坐在陣邊，靈力弱些卻還穩定。他先叫何宇留住通道，再讓楚夢丹靠近，試著听下面的呼吸。
你叫我救誰以前，先讓我看看傷。莫歸晟收回靈識，你說他殺了人，證據也得留下。總不能你說誰好，我就只救誰。
狴犴的豎瞳微微眯起。
怎麼確認？
楚夢丹。莫歸晟轉頭。
楚夢丹走上前，將一段短促的低吟送進地下。回聲繞過岩壁和兩道人影，又一層層送回她耳中。三息後，她睜開眼。
角落那個呼吸很弱，左臂一直不動，胸側每起伏一次便有雜音。盤坐的人氣息穩些，但換息時夾著另一股靈力，與傷者散出的殘息相近。楚夢丹收回歌聲，只能听到這些，具體傷成什麼樣，得讓甦墨下去看。
莫歸晟越听越疑惑。若盤坐那人的雜息與眼前傷者相近，難道還奪過活人的靈力？可兩人困在同一處，也許另有沾染，單憑相似還說不準。他看向狴犴，問道︰“你說他殺過人，那人留下的東西還在嗎？我們听見的雜息與這個活著的傷者有些相近，究竟從哪里來的，還得查。”
狴犴的尾巴停止了擺動。它在等莫歸晟的選擇。
莫歸晟又看向入口。狴犴說只有一瓶引水，便要他選救誰，可盤坐的那人明明還能撐，為何也非得立刻服藥？他剛才順著對方的話想，幾乎將兩人的傷勢當成一樣了。
我兩個都救。莫歸晟說。
狴犴的豎瞳收縮了一點︰只有一瓶。
先請甦墨下來驗藥。莫歸晟望向上層通道，你自己說，角落里的人快撐不住，另一個尚有余力。為什麼兩人都要同時服救命藥？先救最危急的，另一個解除困陣、制住後帶走。我們帶著普通回靈藥，未必需要兩瓶龍泉引水。
普通藥救不了那個靈修。狴犴說。
“那這一瓶便先留給他。”莫歸晟說道，“甦墨還在上面，先叫他看過藥。真要用，我也只能按藥師說的來，你叫我現在保證把人救活，我哪里敢答應？”
暗子也救？
“帶出去，分開看管，連同你留下的東西交給靈修會暗部。”莫歸晟答道，“他若真殺了同行的人，出去也該受罰。但我連經過都沒問到，總不能在這里先替他定下死罪。”
狴犴看著他，眼中的暗金環緩緩轉動。莫歸晟沒有避開視線，卻也不知道它究竟辨出了什麼。過了片刻，它才道︰“你方才說先驗藥，說得與現在一樣。但說得穩，不代表之後做得到。”
你的回答不是選誰。狴犴說。
“我先想把他們帶出去。”莫歸晟說道，“一瓶藥當然救不了所有傷，可兩個人的情況原本就不同。先讓藥師看傷，再試能用的辦法，總比站在這里爭誰該活著好些。”
狴犴看著他，過了十息才轉身回到平台。它沒有立刻放人，莫歸晟也便留在入口旁，等它說下一步該如何開陣。
第一輪，通過。狴犴的聲音從平台上傳下來，但這只是第一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