狴犴的考验没有停。
第二轮。狴犴蹲在平台上，深琥珀色竖瞳扫过五个人，你们在这里待了两个时辰。你们六个人的灵力在峡谷重力场中持续消耗，四阶中期在核心区域的灵力维持极限大约六个时辰。超过六个时辰灵力见底，连走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它顿了一息。
我放两个人出去可以，但不是现在。龙纹回路的核心节点被你们取走了信物，回路脉动不稳定。我需要重新校准节点，需要时间。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回路稳定了，困阵自然解除，那两个人能走出来。但三个时辰后你们的灵力还剩多少？
莫归晟在心里算了一遍。进峡谷已近三个时辰，还要留出上行和离谷的余力。狴犴说的六个时辰未必适合每个人，眼前培阳的袖口已经发热，小茜也两次换脚支撑。再等三时辰，他们很可能走不出去。
你的意思是，等三个时辰救两个人，我们自己可能走不出去。莫归晟说。
所以你的选择是，狴犴的尾巴在身后摆了一下，现在走，你们六个人安全离开，那两个人继续困着。等三个时辰，回路稳定，那两个人能出来，但你们六个人可能走不掉。
莫归晟听得为难。人就在眼前，若此时离开，谁知道伤者还能不能撑到开阵？可他自己尚能调息，培阳的右臂却一直发热，何宇撑着山纹臂铠也已出汗，小茜更是全靠脚下踏罡勉强站稳。真等足三个时辰，最先走不动的恐怕就是她。
楚梦丹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歌者力场在地下空间里消耗翻倍，我的灵力还剩四成。
莫归晟闭上眼。
两息后他睁开眼：“先等一段。不能让那人死在我们面前。”
何宇点头，小茜却问：“最多等到什么时候？”
“一轮调息后再看。”莫归晟说得太快。楚梦丹看了他一眼，将歌场收到身前，没有再争。他当时以为还有药散，还有伪灵核可以接应，却没能立刻划出一条谁都不能越过的退线。
狴犴没有再催，蹲回平台，脚下几段龙纹一明一暗，似乎已经开始校准。莫归晟便让同伴靠近通道口调息，自己守在能看见平台的位置，仍想着先等一轮，实在不行再另想办法。
等了一个时辰。莫归晟坐在地上调息，伪灵核在第六灵窍中自行运转，灵力恢复速度比其他人快一截。但快不了太多，峡谷重力场对灵力恢复本身也有压制。他恢复了不到一成。
苏墨从上面下来了，他调息完毕后顺着通道走到地下空间，背了药箱。他给每个人发了一份体力恢复散，效果有限，聊胜于无。然后他走到困阵里的两个人旁边，隔着阵法的边界查看状况。灵修的情况在恶化，灵力波动更弱了，呼吸间隔从四息一次变成了六息一次。暗子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盘坐着闭目养神。
过了半个时辰。何宇的灵力降到了三成，山纹臂铠的土金融合自动降速了，金刺的外放距离从五尺缩到了三尺。罗小茜的踏罡金纹变得不稳定，脚底的金纹在闪烁，时有间断。
我灵力快见底了。罗小茜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踏罡一断我在这重力下站都站不稳。
莫归晟站起来，他走到狴犴面前。
石台的脉动早就稳了。莫归晟指着先前断续的那道纹路，我们仍在等，它却没有再变。到底还缺哪一步？
狴犴睁开半阖的眼睛看着他。
你一直看着它？狴犴问。
那为什么，莫归晟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锋利，你在拖时间？
狴犴从平台上下来，停在他面前两步处。莫归晟没有后退，手却已经收在身侧，准备一有加压便先回到同伴身边。
你猜对了。狴犴说，回路校准不需要三个时辰，半个时辰就够了。
莫归晟顿时恼了。半个时辰就能办好，却叫他们白白多等了一个时辰！这工夫里，小茜已经站不住，何宇也快撑到极限，更不用说困阵里的伤者还在恶化。
“你要看我们肯等多久？”他问道，“那人快没气了，你也拿来试？”
狴犴眯起眼，尾尖擦过石面。莫归晟没有退。他身后，小茜已经撑着何宇的手臂坐下，连一句抱怨都说不出来了。
你给了假的时辰，我又没及时停下。现在她连站都站不稳。莫归晟压住声音，你想知道我们遇险会怎么办，可以明说。拖着真正的伤者不救，再把旁人耗空，这个考验我不认。
狴犴没有立刻回应。它的尾巴在身后摆了两下，金属鳞甲碰撞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
你说得对。狴犴最终说了一句，我多等了一个时辰，不是因为考验需要，是因为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你们跟之前来的人有什么不同。狴犴走到龙纹阵图旁边，爪尖在阵图边缘划了一道，阵图重新亮起来，亮度比之前高了一截。六百年来每个到这里的人都想要龙族的东西，龙鳞、龙骨、龙纹阵法、龙墟信物。每个人都说是为了龙墟，为了救人，为了正义。我辨别出了大部分人在撒谎，但也辨别出少数人没有撒谎。没有撒谎的人我也放行了。
它转过身来看着莫归晟。
没有一个回来过。
地下空间里安静了三息。
他们没有回来，也没有带消息回来。狴犴的声音低了，有些我后来听说死在里面，有些再无音讯。我能察觉他们说话时有没有遮掩，却看不见他们进墟以后遇到什么。只凭一句要活着回来，保不住人。
它走回平台，蹲下。
“所以我又等了一个时辰。”狴犴说道，“平日说得再好，到了快撑不住的时候，还能不能想清楚该怎么办，我也想看看。”
莫归晟总算明白，它并非只想知道来人是否撒谎，还想找一个有本事带消息回来的人。可真诚也好，能忍也罢，哪里保证得了进龙墟便一定平安？狴犴越是怕人回不来，越要把考验拖到极限，反而先把眼前的人耗伤了。
那也没人能在这里证明，自己进去一定不死。莫归晟松开手，你要找能同行的人，先把知道的危险说出来。再让他们决定走不走。
狴犴的竖瞳微微一动。
“合作先不谈了。”莫归晟说，“现在顾不上这个。”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的队员灵力快耗尽了，我们先撤出去休整。三天后我再来，核心这一段由我独自下来，同伴在上层接应。等回来，再谈该怎么走。”
他转身之前，又指向尚未解除的困阵。
“先放人。不能我们要走了，他们就继续等。”
狴犴没有再提第三轮。它拨开阵纹，让苏墨先靠近两人。苏墨验过龙泉引水，只给伤势最重的灵修服下一小份，等到脉息不再往下落才添第二次。那人仍不能行走，至少不必再硬撑着维持护身灵力。另一人则由莫培阳与何宇合力制住双臂，收去藏在袖中的灵器，留待查问。等药物和束缚都稳住，狴犴才将两人所在的石台缓缓抬到上层。
狴犴撤去额外的加压纹路，先让苏墨沿通道回上层石室接应。何宇背起小茜，走在莫归晟后面，培阳跟着照看；楚梦丹留在最后，将歌场收得只够听近处，免得剩下的灵力也耗尽。获救两人已随石台升到上层，苏墨在那里验伤，他们眼下只须把自己送过这段斜坡。
莫归晟走到通道口时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
“狴犴，你一直在等他们回来，可龙墟里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也不知道。”莫归晟说道，“要找能送回消息的人，总得先把你知道的路和危险说清楚。只在这里反复考，又能考出多少？”
通道里很安静。莫归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金属鳞甲碰撞声。狴犴在平台上的位置动了。
说罢，他便带众人往上走。通道陡，下行时尚能顺势，回来却得每一步都用灵力托住腿脚。走到中段，莫归晟只剩两成余力，何宇背着小茜更吃力，金刺早已收尽，只留土盾护身。
前面一处凸石挡路，莫归晟先侧身踩上较高的一边，伸手扶住何宇。何宇等小茜抱稳肩膀，才一脚一脚挪上来；培阳在后方托了一下，也不得不立刻松手，右臂又热了。龙血自行烧耗，暂时补得上灵力，体力却要在之后慢慢养回，谁也不敢拿它当作走不完的余力。
走了大半个时辰他们才走出通道回到上面的石室。苏墨在那里等着，他把调息恢复的灵力全部用来准备了六份急救药散。每个人灌了一份，体力恢复散加灵力补充散混合配剂，苦得何宇龇牙咧嘴。
莫归晟靠着岩壁坐下，灵力已经不足一成。原以为少了加压便能从容退回，如今亲自走完上坡，他才知道刚才算得还是太宽了。
他最先想起的，却是小茜问的那句“最多等到什么时候”。自己没有答好。狴犴多报时辰固然有错，可一轮调息过去，他已经看见同伴越来越吃力，却仍想着再撑一会儿。
“下回你们说撑不住，我先听。”他睁开眼，向几个人道歉。
小茜抱着药碗，过了片刻才说：“不是不想救。你得先告诉我，怎么一起出去。”
莫归晟点头，没再辩解。他挪开腿边的药袋，给罗小茜腾出伸腿的地方；看见她肿起的脚踝，方才那句“还能等”越发说不出口了。
当夜，莫归晟用随身传讯符联系了峡谷外的灵修会巡点。伤者、被制住的疑犯以及狴犴交出的残留灵器，分别写入交接记录；灵力被夺的迹象也注明尚待查证，没有先写成定罪。巡守翌晨来接人时，苏墨把用过的药量一并交出，请他们尽快将伤者送医。
送走巡守以后，莫归晟才拿出这几日拓下的龙纹。他答应三天后回来，除了养好同伴的伤，也想再看看这套回路。狴犴守了六百年，究竟是在守信物，还是一直想等龙墟里的消息？若要再谈，得先将它真正放不下的事情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