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清晨，莫歸晟再次回到峽谷。
六個人在峽谷外圍的碎石平台上休整了三天，借調息和甦墨帶來的藥散，各自靈力恢復到八成以上。羅小茜第一天便能慢慢行走，腳踝卻還腫著，甦墨不許她催動踏罡；第三天消了腫，也只準試收束，不許連踏。何宇的土金融合需重新校準，第二天才正常展開金刺。莫培陽每次服血石藥液前，都得先驗右臂熱勢，有一回剛要試火，便被甦墨按了回去。三日未曾失控，眾人也不敢就此放心。楚夢丹的歌者力場在低重力的外圍區域恢復，三層定向聲波感知範圍回到了十八丈。
莫歸晟告訴他們︰核心那一段，我一個人進去。
莫培陽不同意，你一個人進去如果出事怎麼辦？
所以要你們守在上層。莫歸晟展開畫好的通道圖，我只談一刻鐘，無論成不成都會退出來。它若再加壓，我不等考驗結束。
莫培陽仍皺著眉︰“超時了呢？”
“先按說好的傳訊。若沒有回音，由夢丹探近處，你們守住退路，別一起沖下來。”
莫培陽在通道拐角點了一下︰“我在這里等。你見到我還說能撐，我可不听了。”
莫歸晟應了。他們將接應順序又說過一遍，才把圖收起。
甦墨也沒反對。他把一份新配的靈力補充散塞進莫歸晟手里︰“真要用時，先含著，別急著吞。起效慢些，能多撐一陣，可別等靈力耗盡了才想起來。”
楚夢丹給了他一枚聲波標記珠。她會跟到上層石室，守住最後一段通道口；若莫歸晟能退進十八丈內，捏碎珠子，她便能收到信號。超過這個距離，珠子救不了急，他得先靠自己脫身。
何宇拍了他肩膀一下，沒說話，力氣很大。羅小茜給他塞了兩塊干糧︰回來吃飯。
莫歸晟先走進峽谷，五個同伴落後幾步跟著，沒有再勸。
峽谷的重力並未改變，莫歸晟卻不再只顧往前趕。來時畫過的路仍在，他沿途留意同伴的消耗，走到轉折處，又將休整時整理的拓紋拿出來比。第一回只顧看紋路往哪里延伸，如今連著幾頁再看，才發現同一處的脈動並不全按一個節奏走。
龍紋不是一層，而是三層。最外層貼在岩壁表面，肉眼可見；中間一層藏進岩石一指，需用靈識才能觸到；最深處則纏著何宇先前摸到的金屬骨架。三層龍紋各按自己的緩急起伏︰外層兩息一動，中層三息，內層五息。快慢不同的脈動彼此扣合，才把整條峽谷壓得如此沉重。甦劍曾提過，這種古老手法叫作“疊鳴”。
到了上層石室，他向同伴點點頭，獨自沿最後一段通道下行，來到地下空間。龍紋陣圖還在脈動，校準完成了。陣圖中央的平台上蹲著狴犴。
狴犴抬頭看見他，朝身後的通道望了一眼，才重新看過來。
一個人。狴犴說。
一個人。莫歸晟走到離狴犴五步的位置站住，我來跟你談，不是來接受考驗。
談什麼？
談你為什麼守了六百年。
狴犴沒有動。它的尾巴在身後停住了，連鱗甲的踫撞聲都沒有了。地下空間里只剩龍紋陣圖的脈動聲，兩息一次，低沉有節律。
莫歸晟繼續說︰“你允許來人帶走信物，卻一直記著誰沒回來。我想了三天，你等的可能不只是他們本人，還等他們從龍墟帶回消息。”
狴犴的豎瞳完全睜開。
確認龍族還有沒有人活著。
狴犴半晌沒有回答。莫歸晟本以為自己猜錯，見它既未否認，也沒有叫他停，才接著說下去。
“你是龍族旁支，自然想知道族里還剩下些什麼。可你一直留在峽谷，去過龍墟的人又沒有送回消息，許多事便只能繼續等。我想，你舍不得走，也許是怕錯過某個回來的人。”
這些只是他三天里反復想過的猜測，說完後，他也不知狴犴會怎樣答。它能辨出部分偽裝的靈息，卻看不見別人進墟後的遭遇，六百年的等待恐怕就是卡在這里。
“這一次，你願不願意自己去看？”
狴犴終于開口了。它的聲音比三天前更低，像石頭在石頭上磨。
“我離開了，這里怎麼辦？”
“這要你自己決定，回路怎樣封存，我不知道。”莫歸晟說，“我只知道，你認得的舊紋比我多。我會布陣，你熟悉這里的龍息；不懂的東西，我們可以放到一起查。過去的人沒能送回消息，不證明下一次也只能等。你若想親眼看，我們願意多留一個同行的位置。”
狴犴走下平台，停在他面前兩步處。莫歸晟也收住話頭。他只答應來談一刻鐘，若這回仍談不攏，便得先退回去，不能讓同伴再在上面白等。
你想讓我跟你締約。狴犴說。
“我想請你一起去龍墟。”莫歸晟說道，“那里連地圖都不全，若能締約，彼此遇險時便容易察覺，也能知道對方的位置。你認得龍紋，我們有人懂陣，有人懂藥，總比各自進去尋路多些照應。”
他頓了頓，又道︰“但你若不願做什麼，可以直接說。我們也不能因為締了約，便叫你一直听命。”
你說保留離開的自由，締約靈獸沒有離開的自由。狴犴的語氣里有一道銳利，靈修和靈獸的契約是主從關系，靈修為主，靈獸為從。六百年來我見過太多契約，馴獸師的鞭子、靈修的約束陣、強制服從的血脈壓制。你說的自由在哪？
莫歸晟本想叫出小金和兔子頭，讓它看看自己平時如何相處，轉念卻又停住。兩只靈獸願意跟著自己，並不能叫狴犴立刻放心。
“那就寫進契紋。”他說道，“不願意接的命令，可以拒絕；真要分開，也得有解契的辦法。先把這些講清，再看能不能做成。若契紋仍要你處處服從，光憑我說一句不會強迫，你自然不該答應。”
他看著狴犴的豎瞳，深琥珀色虹膜中的暗金色環在緩慢轉動。辨別天賦在運轉。它在比對莫歸晟此刻的靈息與三天前的舉止。
“那兩個人已經交給巡守了。”莫歸晟取出交接副簽，放在石台邊，“傷者送到哪里，東西交給了誰，這上面都寫著，你可以先看看。至于我以後會怎麼做，今天這幾句話擔保不了。”
狴犴先辨過副簽上的殘留靈息，再低頭讀交接的內容。它的天賦能查偽裝，莫歸晟說過的話卻仍要拿實際所做的來對。傷者已經送醫，另一人分開看管，藥量與靈器也一並交接，這幾項都與三日前的答復相合。
它將爪尖壓在“疑案待查”一行，又看了約三十息。
狴犴眼中的暗金環停了。它低頭將副簽推回，前爪在地上劃出一道弧線。莫歸晟認出其中幾處締約用的回紋，卻看不懂全部，便沒有立刻將靈力接上。那道弧停在他腳前，等著回應。
你叫什麼名字？狴犴問。
莫歸晟。
“莫歸晟，你先把答應的事做了，我也願意試一回。”狴犴說道，“不過有些舊紋我也不認得，沒見過的事，我更分不出是非。若你要一個什麼都能答的同伴，我做不到。”
“能一起查明白便好。”莫歸晟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