狴犴的爪尖停在契紋最後一道彎折上，沒有催他伸手。
“先看清楚。”它說。
莫歸晟卻先看向通道︰“一刻鐘快到了。我得先上去報信，不能又叫他們白等。”
狴犴收住未成的契紋，隨他退到莫培陽守著的轉折處。莫培陽見他按時回來，才松開扣著石壁的手。听說雙方願意試契，他又將消息送到上層，請甦墨核過幾人的余力。眾人重新約好，最多再留半個時辰，中途若有不適便撤，不把契約一定要成當成拖延的理由。
莫歸晟應下，隨狴犴返回平台。那道契紋重新劃出，他這才將靈識貼近，逐處看它如何收束。
莫歸晟俯下身。契紋內側留有一道向外的缺口，雙方任何一方撤去靈息，紋路都會自行散開。真正締成後，要解除仍需兩邊在安全處配合，不能在激戰中驟然斬斷，否則共鳴會反噬彼此。
莫歸晟順著缺口看了兩遍。原來即使兩邊都願意，解契也須慢慢拆開共鳴，不能說斷便斷。他將這一處先記住，準備再查借力時的回紋。
他指向一處收緊的回紋︰“這一道呢？”
“遇險時，逼你把靈力借給我。”
“若我也快撐不住？”
狴犴沉默片刻，抹掉了那一小段，改成兩道彼此相接、卻不封死的短線。莫歸晟試著送入極細的一縷靈力，狴犴沒有回應，短線便暗下去；等它主動接上，兩邊才一同亮起。
莫歸晟收回試探的靈息，重新攤開手掌。
他將手放在契紋弧線上。掌心踫到龍紋的一刻，靈力從偽靈核涌出，沿弧線流向狴犴。另一端隨即亮起雙色靈光，土行裹著金行，緩緩迎了過來。
兩股靈力在弧線中段相遇，土行沉穩，金行銳利，沿契紋涌向莫歸晟。他先去察看普通靈竅︰金、土兩竅的舊契仍在，另外三處空位沒有接住靈流。小腹的偽靈核卻先動了，他立即收緩送出的靈力。
微型陣盤隨之加速，外緣空著的一段紋路亮起，將狴犴送來的土金靈力接住，漸漸凝出一枚暗金契印。莫歸晟原本以為靈流會往金、土兩竅走，見它留在偽靈核之外，趕緊停下來，將相接的位置重新查了一遍。
“落在靈核外面了。”莫歸晟說。
狴犴也停下靈流，等他將內側那段紋路細細描出。雙方重試一次，龍紋仍落在偽靈核邊緣，五個普通靈竅沒有多出契印。
“共契借的是這座陣。”狴犴辨過回紋，“它若受封，我的靈息便送不過來。”
莫歸晟順著靈流往里察看，契印雖然落在陣盤邊緣，根本仍在小腹的第六靈竅中。那里的靈力如今隨著龍紋一同往返，已接下了狴犴的靈息，並沒有在六竅之外另生出一個容納靈契的地方。
這麼一來，他比旁人多出的那個位置便有了歸屬。金、土兩竅已有小金和兔子頭，普通三處空竅往後仍得分別尋獸締約；即使都補齊，他也只是六竅各有一只靈獸。狴犴帶來的土金靈力不能替代缺著的三行，更不能叫這第六竅再容下一份主契。
他又沿著契印的回紋試了一次撤息。共契借著偽靈核運轉，陣盤若受損，狴犴也會受牽連，好在雙方尚能從留下的缺口收回靈流。將這一處試明白，他才放心接下一段。
靈力往返七次，共契印逐漸清晰，溫意從掌心漫到手肘。狴犴將一縷辨紋的感知送來，莫歸晟才看清近處舊陣里一條被遮住的支脈。更遠處仍是模糊的暗光︰在這里，他依舊只能探到十余丈，平地五十丈的界限也沒有被共契推遠。狴犴辨不出的紋路，兩人看到的同樣只是一團未明的光影。
狴犴站起身，鱗甲上浮出一層淡光，莫歸晟掌中的契紋也隨之亮了一次。兩邊相應，靈流終于不必再靠他逐段引導。
契約已成。狴犴說。
莫歸晟試著將它引入共契空間。才收進去半只前爪，偽靈核邊緣便驟然發沉，掌心的契紋也繃得發痛。他立即停手，狴犴跟著退回，爪底在石板上擦出一聲輕響。
“不是現在。”狴犴看著他發白的指節，“先把靈流磨順。”
莫歸晟甩了甩發疼的手，苦笑著應下。他方才還想著收好狴犴再上去，免得在窄通道里轉不開，沒想到半只爪子都收不穩。如今只能先一起步行，等離開重力場，再慢慢磨合這道新契。
莫歸晟又問起收著的兩件遺物︰“先前沒見著你便取了，終究不妥。若還要用來穩陣，我現在放回去。”
“回路我會另作封存，暫由你保管。”狴犴說道，“不能拆開煉材，也不能轉送旁人。等看過龍墟，再商量它們該放在哪里。”
莫歸晟點頭應下。狴犴才走到陣圖邊緣，爪尖在地面上劃了第二道弧線。弧線跟之前的契約紋不同，更長，更復雜，末端指向地面龍紋陣圖的中心。龍紋陣圖在它劃出弧線的一刻全部亮了起來，三層龍紋齊齊脈動，外層、中層、內層的節奏疊在一起產生了低沉的共鳴聲。共鳴聲順著三層舊紋傳向岩壁，遠處傳來層層低沉回響。
莫歸晟感覺到儲物袋里的龍鱗碎片和龍骨殘片在震動。他拿出來，兩樣東西表面的紋路在發光。龍鱗碎片上的天然鱗紋和龍骨殘片截斷面上的微縮陣紋一齊亮起暗金色光，光從兩樣東西上輻射出來，跟峽谷里的龍紋脈動節奏完全同步。
“這塊龍鱗對得上殘圖里的一道驗紋。”狴犴看著發光的兩樣東西，“舊記提到，內層有一處入口曾查驗通行令、信物共振和龍族血脈。鱗片大概能應第二道，另兩道還得另查。我沒進去過，舊令長什麼樣也認不全，你們如今的入場令不能就當作那張舊令。”
莫歸晟想到了莫培陽手臂上的龍血。
“培陽體內有龍血，到時候得先看看認不認。”莫歸晟先收好龍鱗，把龍骨殘片留在手中，“這一塊呢？”
狴犴走近，爪尖輕輕踫了一下殘片發光的表面。
“這一塊記著地圖。”狴犴說道，“你看見的微縮陣紋，里面藏了龍墟內層的結構，須有龍族血脈才能讀。我只能認出一部分，拿近些。”
莫歸晟把龍骨殘片遞過去。狴犴用右前爪握住殘片，它的豎瞳中暗金色環快速轉動，辨別天賦和龍族血脈碎片一並激活。它看了約十息，然後把殘片放回莫歸晟手里。
“殘圖將外圍記作前哨和倉庫，深處記作居所，還有一片單獨標著‘龍墟’，旁邊像是祭祀用的紋樣。”狴犴說到這里，又辨了一回，“有條線從一座建築地下通往那里，可能是條隱道。可圖只剩一部分，這些地方如今還在不在，我說不準，更不能保證它繞得開禁制。”
莫歸晟將能辨清的部分抄下來，在那條隱道旁畫了個問號。連畫圖的人何時來過都不知道，這只能帶去對照，不能先當作退路。
莫歸晟把龍骨殘片收好。他站起來，跟狴犴的視線平齊。
走吧。莫歸晟說。
去哪？
“先出去，跟同伴會合。”莫歸晟看向通道上方，“下一處是黑水沼澤，甦墨要在那里辨藥。後面還排著林地、鏡湖、靈脈裂谷和海岸，能走到哪一處，要看培陽的傷和路上的情形。龍墟開門前，我們還得回寧西補藥，等新的測潮訊。”
狴犴應了一聲，跟著邁出陣圖。四爪所過之處留下淡淡暗金印痕，約三息才散，舊回路仍在記它的行蹤。它走過幾步便回頭看了一次，隨後又跟上莫歸晟。
回到通道中，莫歸晟能從共契里察覺狴犴的靈力、體力與情緒起伏。它雖在這里守了六百年，現有的儲量仍是四階，與舊陣分開後，也須靠自身力量上行。走到陡處，莫歸晟先讓開位置，等它踏穩再跟上，倒與方才教同伴按次序過坡沒什麼不同。
走回石室時，甦墨正靠在入口調息，先看見莫歸晟，再看見跟在後面的狴犴，忙起身提起藥箱。
“談成了？”
“先試著同行，別的路上再說。”莫歸晟答道。
其余幾人也從各自接應的位置靠攏。培陽先把莫歸晟的手拉過來看了一眼，見只有契紋牽動後的發紅，才松開。楚夢丹讓他把聲波標記珠收好，何宇則讓開中央的路，免得狴犴還未過來，眾人先把通道堵住。
狴犴在隊伍面前停下，先看了看每個人的站位。莫歸晟沒有催它靠近，只把身側空出半步。過了一會兒，那只守過漫長歲月的靈獸才邁進隊伍。
峽谷出口的天光照進來。狴犴最後一次轉身，將兩條外泄的支脈封回舊陣，原本急促的脈動漸漸慢了。
“暫時封住核心，省些靈力。”它說，“回來以後，還得重查一遍。”
莫歸晟站在出口等它封好。狴犴又沿舊陣看過一遍，確認靈流緩下來，才踏到外面的碎石平台上。
羅小茜問起出發前塞給莫歸晟的干糧，又轉頭看看狴犴，不知它吃不吃。莫歸晟這才想起干糧還在袋里，忙翻出來分給眾人。大家總算能在較輕的重力下坐一會兒，接下來怎麼趕往沼澤，也該讓狴犴一起听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