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峽谷當日下午，六人乘靈舟轉向黑水沼澤，夜里在沿途驛點停宿。莫歸晟將峽谷耽擱和趕路的日數都添進路冊。距當年約定的三年正期還遠，這一趟卻不能任意拖長；藥物若不夠，或是誰的傷反復了，就得減去後面的探路，先回寧西復診。
黑水沼澤的氣味在三十里外就能聞到。
次日午前，靈舟降到外圍停泊處。風從黑水上吹來，先是硫磺般的刺鼻味，隨即翻出一股腐果的甜膩。眾人收舟後沿岸步行，莫歸晟以為越過低地就會好些，走了半里，舌根反倒開始發苦。
莫歸晟站在外圍的第一座浮島上，才一落腳，地面便陷下去半寸。他還以為踩進了淤泥，探過才知道，腳下是一層泡透了水的泥炭。上面的苔蘚長得不錯，乍看與林地無異，撥開以後卻全是腐水，實在叫人不敢放心。
睫毛上很快掛滿霧珠。他抹了一把臉，袖口也濕透了，吸氣時那股腐味始終黏在鼻腔里。
大家把靈識往腳下探，別只顧看前面。這里的苔蘚可不管下面有沒有地，照樣長得一樣好。
說著，莫歸晟催動第六靈竅中的偽靈核，把靈識往下探了半丈。泥炭下面堆著不知泡了多少年的枯枝敗葉，有的地方還算緊實，有的卻已經爛空。真要憑眼楮挑路，踩得淺些是濕鞋，踩得深了，恐怕半個人都要陷進去。他只得放慢腳步，將身前探清的一小段路告訴何宇。
莫培陽皺了皺鼻子。這味道，比枯葉蝶妖的腐葉粉還嗆。厚重瘴氣吞掉了大半尾音，明明只隔幾步，聲音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瘴氣里有東西。楚夢丹閉著眼。歌者力場鋪開了，潮濕草木與高低不平的浮島不斷折回雜音，她只保留最清楚的一層。左前，十幾丈。有個活物，不大，藏在泥里。等了許久，才听見一次換氣。
甦墨蹲下來，刮下一小塊苔蘚，碾碎聞了聞，倒露出些喜色。是黑瘴苔，還好，剛進來就有用得上的。把汁液浸進面巾，能擋一陣腐瘴，覺得發苦、發麻了再找我換。他從藥箱里翻出布袋，沿樹根刮了幾塊，擠出墨綠色汁液，先替最前面的何宇浸濕面巾。
何宇走在隊伍最前面，山紋臂鎧從小臂一直覆到手背。他每一步都先重重踩實，讓土行靈力鑽進泥炭。靈力落得太快，下面多半是空的；若被結實泥層托住，才值得把腳放下去。
這里。何宇在一處泥炭凸起上踩了三下。土金雙色波紋從腳底沉入泥層，到了兩尺半深處便傳回一股穩實的震動。下面大約兩尺半是實底。這塊地面能站六個人。
羅小茜跟在他身後，每次落腳只讓金紋探出半尺。泥炭是松是緊，下面積著多深的水，有沒有暗流經過，都會從鞋底的回震里返給她。
沼澤里的蛙鳴蟲叫一直沒有停過，听著卻都悶悶的，有時甚至分不清聲音來自水上還是地下。莫歸晟起初還想循聲辨認水道，听了一陣便作罷了。還是何宇腳下探出的實地可靠，至少不會把人領進水里。
浮島把水面切得很碎。有些水黑得照不出影子，有些浮著暗綠色藻層，偶爾露出蛙眼。甦墨在沒有水草的黑水旁停了一次，藥針入水便變了色。此後再遇到相似水域，何宇都先等他試過，才向下探路。
有些浮島之間橫著腐木，也不知是誰留下的，倒省去了涉水的麻煩。不過，這些木頭只剩外面一層硬殼，腳踩上去便往下掉渣。何宇與羅小茜剛站上去，後面的莫歸晟再試著加上一只腳，整根木頭便沉了一截，他趕忙又收了回來。
一個一個過橋。兩個人之間間隔五步。金，往後看看。斷後。莫歸晟把小金從契約空間召出來。三尾金靈狐的尾巴在瘴氣里亮得刺眼，金光被腐霧散射後變成一圈圈的光暈。
小金在隊伍最後面豎起耳朵，轉過幾次方向，才從蛙鳴間捕到腳邊腐木的輕響。它也受霧中雜音干擾，只是更擅長分辨近處細碎的變化。橋下木芯每裂開一點，它便回頭低叫，催最後面的人快些跨過去。
兔子頭從莫歸晟肩後探出半個腦袋。經歷過龍骨峽谷後，它對空間交界更敏感了。浮島與水面、淤泥與空洞，在它眼里像一層層深淺不同的薄光；光芒突然黯下去的地方，往往就是會吞人的空層。
它伸出短前肢，在泥炭上畫了一個朝著西南開口的弧，又連連搖頭。莫歸晟順著契約察看，只能分出那下面有片空層，里面是否有水、流向哪里，兔子頭也說不清。楚夢丹讓海妖貼近水面送出低鳴，何宇則向空層邊緣投下一根枯枝。枯枝才漂出半丈便斜著沉下，水下傳回的聲路也偏向同一側，眾人這才認出有暗流卷過。
莫歸晟看了那個弧一眼。全隊，走北面的浮島群。西南水區底部有暗流。不從那邊走。
狴犴沒有出來。離開峽谷後，一人一獸趁歇腳試過幾回，直到莫歸晟不再催動偽靈核、由它自己循著共契退入，才勉強完成第一次收回。那次牽動的脹痛到現在還沒散，他不想讓它反復進出。狴犴便留在星盤外緣的共契空間里，借他送來的浮島、水深與泥層變化，提醒幾處可能塌陷的位置；看不清的地方，仍得靠何宇一腳腳試。
“左前，近了！”楚夢丹的聲音突然緊了。方才斷續的換氣聲驟然密集，水下接連傳來蹬踏的震動。“不止一只，快上來了！”
何宇在楚夢丹的話說完之前轉了方向。山紋臂鎧雙拳一握，土金波紋從腳底往上翻，在胸口前交匯成一堵半透明的護盾。護盾剛成形，水面上炸開一片渾濁的水花。
十八只毒沼蛙從墨綠色的水面下彈了出來。躍在前面的靈息約在二階，其余強弱不一，都不算強敵，可六人眼下連落腳處都沒摸全。
每只蛙都有成人腦袋大，烏黑背上擠滿暗黃色肉瘤。它們越過水面時，瘤間滲出的黏液迅速變白，有幾滴落上腐木，木皮當即起了一圈細泡。何宇將袖口往臂鎧里塞緊，護盾又往外推了半尺。
金，金光術，別放狐火！莫歸晟壓低聲音，甦墨還沒辨清黏液，別先把毒霧烘起來。
小金三尾一揚，金光術便在蛙群上方交錯展開。它這次沒有急著傷敵，只將光芒照向蛙眼。幾只躍在最前面的毒沼蛙受了強光刺激，慌忙偏頭躲避，卻正好撞上後面跳來的同伴，一時間亂成一團。
甦墨從藥簍底層翻出一包旱蓮根粉，先往護盾一角撒了一點。見黏液結成干塊，沒有繼續往內滲，他才放心將余粉送了過去。這個法子只能收住外面的毒液，真要中毒，還得另尋解藥，不過眼下已經夠用了。何宇輕輕一震護盾，灰白色的毒塊便紛紛落下，臂前總算空出一片干淨地方。
羅小茜趁機使出奎牛踏罡，將腳下的金紋沿泥炭送到蛙群下方。這地方本就松軟，若照平日那樣往四周震開，先塌的說不定是他們自己的落腳處，因此她特意將力道收攏，等金紋送遠才踩下另一只腳。蛙群下方的泥炭應聲崩起，三只毒沼蛙還沒來得及轉身，便被泥漿裹住了。
莫培陽將火線的熱意壓低，隔著護體靈力卷住兩只蛙的後腿，提開後送到遠處濕泥上。兩只蛙連跳幾步，便伏進草根後的水溝，不再朝隊伍撲來。他也立刻收線，沒有把殘火留在黏液里。
不過四息，蛙群便散進水溝。最後一只後腿沾著泥，沒能跳遠，何宇側過護盾讓開了路。楚夢丹仍听著草根下的動靜，等那些蹬水聲退遠，才招呼眾人繼續走。
等水面平靜下來，莫歸晟才有空抬頭看天。瘴氣遮住了大半日光，也看不清什麼時辰，他估摸著離天黑已經不遠，再走下去，還得先找個能過夜的地方。
舊圖記著前面兩里有塊大浮島，今晚爭取到那里。他把羅盤壓在掌上，指針仍左右搖擺，靠近水下礦脈時偏得尤其厲害。
他收起羅盤，只認眼前幾座浮島與圖上水道的走向。先繞過方才探明的暗流，再沿探實的島鏈折回去；舊圖指不到腳下，走過一段還得重新核對。
越近黃昏，水上霧珠越密。何宇的面巾又浸過兩回苔汁，鼻端仍隱隱發麻，只得把領頭的位置交給莫歸晟，退到隊中換氣。
他們總算在天黑前找到了那座大浮島。島上幾棵沼榕長得歪歪扭扭，露出地面的樹根倒很結實，盤在一起，還能替人擋住一些水霧。莫培陽挑中一處覆著厚苔的樹根，試了試不往下沉，便一屁股坐了上去。這一路走來，能放心坐下歇腳，已經是難得的享受了。
莫歸晟在一棵沼榕根部插下三面陣旗。陣旗組成一道避障屏，並非擋靈獸，而是過濾夜間升起的瘴霧。陣旗之間的空隙里滲進被過濾過的空氣，聞起來還是帶腐味。至少不麻了。
甦墨在浮島中間生了一爐驅蟲草。草燒起來沒明火，只冒淡藍色的煙。幾群常見蚊蟲避開了煙圈，沼榕背面的細蠓卻仍不肯散，他又掛好細網，才把今天的收獲鋪開。黑瘴苔兩大袋，旱蓮根粉用了三分之一，五種能入藥的沼澤草本，各自做了標簽。
何宇靠在沼榕根上，先收回維持護盾的靈力，只留臂鎧護住手臂。頭一班由楚夢丹和莫歸晟守著，有動靜便先叫醒眾人，不讓白日探路的人睡著還硬撐靈術。
羅小茜敷過腳踝，枕在他肩膀上睡著了。腳邊的金紋已收盡，甦墨又替她松了松綁帶。白日那一次踏罡雖沒添新傷，舊處仍有些酸，後半夜若還疼，便不讓她替換探路。
楚夢丹沒有睡。她將歌者力場貼著地面鋪開，只監听十八丈內的動靜。琉璃海妖浮在身側，淡紫色孩童般的身形藏在傘蓋下，幾根短觸手輕搭著樹根。雷奔牛趴在她另一邊，尾巴偶爾甩一下，趕蚊子。
莫培陽坐在地上調息。水霧讓皮膚摸著涼，右臂深處的熱意卻沒有因此消失。甦墨復查過靈脈，才讓他按這一次定好的份量服藥；他又緩緩引息，等熱流不再頂向肩頭才松手。暗金紋路在夜里變亮了一點，龍鱗底膜還在鋪，邊緣泛著淡金微光。
夜色最深時，狴犴走出共契空間，站在浮島邊緣。月光被瘴霧擋去大半，只在黑水上留下一圈淺淡銀暈。它低頭看了一眼水中模糊的倒影，隨後抬爪拍向泥炭。一聲悶響潛入水下，一丈之內的靈獸紛紛逃向深處。
莫歸晟原以為又有靈獸來襲，見它拍完便回來趴下，這才明白是在劃地盤。早知道你有這辦法，白天該請你帶路。他低聲道。狴犴瞥了他一眼，你若不怕把沼澤里的大家伙也叫出來，我倒無所謂。莫歸晟想了想，還是讓它繼續守著這塊浮島好了。
天亮時，樹根間的濃霧稍稍退開。莫歸晟收起陣旗，甦墨把能夠止血的驅蟲草灰裝入藥袋。何宇和羅小茜先後睜眼，後半夜換下去的楚夢丹也收好薄毯。莫培陽手臂上的暗金紋路比昨夜清楚了些，肘邊卻仍斷著，調息一停就微微發燙。確認周圍安全後，莫歸晟坐定片刻，等狴犴自行退回共契空間，才起身跟上。
第二天繼續往沼澤深處走，眾人很快又用上了甦墨新換的面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