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先將軟兜推向阿石。
水下暗影來得比他預料的快，護盾剛向側面斜起，蠱雕的翼尖便撞了上來。土金靈光猛然一晃，何宇腳下的泥沿塌掉半尺，他順勢側身，將大半力道送進斷口，不敢在樹根上站死。
黑水濺上眾人衣襟。阿石被撞得跪下，卻沒松開軟兜，老聶在後面用長桿抵住他的腰，才沒有讓人和傷者一起翻進去。
“往外送，別停在這里！”
莫歸晟話音未落，何宇已經收回護盾，右臂卻垂了一下。方才那一下沒有撞中肉身，臂鎧里仍傳來細細的斷裂聲。他知道再照樣接一次，肩膀未必扛得住，便退到粗根內側，把正面讓出一線。
蠱雕踏上那半截塌開的泥沿，並沒有朝空處撲。它的目光轉向架在樹根上的軟兜，喙尖一揚，反而從側面逼近。
莫歸晟這才發現，剛才眾人擋得越急，越讓它注意到了隊伍最難移動的地方。捕獸人的肉餌沒有引開它，強光與喊聲也未必有用，若只管往它臉上打，軟兜還會被堵在原處。
“培陽，把右邊空出來。夢丹，先別壓它，接住甦墨！”
莫培陽往樹後退了一步，血火獸仍守在根旁。它近三米高的身形縮在枝杈間，雙翼沒法展開，四條鉤肢只能交替攀住樹皮。平日擅長的火線在這里也得收著用，護體熱息稍一外放，腳邊瘴氣便翻起難聞的氣味。
凌雲竹從另一側伸出根須，穿過軟兜下方。它不夠結實，不能代替承重的繩子，卻能攔住向外滑動的底角，讓阿石有余力換手。
甦墨臉色發白，右手緊抓兜邊。他想說話，一陣雜味卻隨著風撲進篷布縫隙，額前獨角不受控制地亮了亮，頓時連眼楮也睜不開。楚夢丹把面巾替他重新攏好，招呼阿石先往前去，沒有請他在這時候再辨一次毒。
粗枝那一頭，小金已經探到實處。
對岸是一段被泥水淹了腳的堤肩，寬度不大，下面卻有連在一起的石土。兔子頭蹲在枝梢，兩耳貼著腦後，額前豎瞳映出的錨光一明一暗。枝梢搖得太厲害，落在那里的錨點始終不穩，想借空間折疊把整個軟兜送過去，莫歸晟自己也不敢試。
何宇朝對岸送出一道探地靈力，確認能承重，楚夢丹才扶著護索先過到堤肩，在身旁喚出雷奔牛。她接住阿石遞來的長繩，將繩端繞上牛角。青黑牛身伏低，一點點把繩拉緊。
它沒有放雷。兩邊的繩和衣物都已經浸濕，阿石的手還攥在上面，這時候催雷，先傷到誰實在難說。雷奔牛只是往後退了小半步，頸側筋肉鼓起，抵住軟兜傳來的重量。
眼看甦墨快到對岸，蠱雕忽然將一邊寬翼扎進水中。
涌起的水浪撞上粗枝，枝梢猛地下沉。阿石大半身子已經探出，後腳卻還踩在枝上，被這一下帶得往回滑。雷奔牛的前蹄也犁開了表面濕泥，繩索頓時緊到發響。
羅小茜一直等在靠外的樹根上。她沒有向蠱雕踏出慣用的大範圍震場，只把蓄起的金紋收在腳前一小段，將搖動的枝杈暫時壓住。
那一下很短，枝梢僅僅穩了一瞬。老聶卻趕上了，用鐵鉤搭住阿石腰間的皮帶，楚夢丹也托住軟兜。兩人連拖帶抬，總算將甦墨送上堤肩。
羅小茜急忙撤去金紋，腳踝還是疼得一軟。何宇伸手架住她，沒讓她再補第二腳。
“到我後面。”
“我能走。”她咬牙答道，仍借著他的手退了半步。
這時蠱雕已經繞過樹根。小金見它朝主人逼近，三尾金光陡然亮起，沿枝躍回，靈光破迎著它的喙尖打出。蠱雕偏頭避開正鋒，金光擦掉幾片硬鱗，卻沒能逼它回水里。那只寬翼橫掃過來，小金只得借枝急轉，前爪從斷茬上一擦，落下時明顯頓了一下。
“小金，回來！”
莫歸晟從契約中覺出一陣刺疼，急忙喚它。小金卻沒肯立刻退，尾後的第二團金光仍在聚攏，顯然還想再打一次。
莫歸晟壓住契約中的催戰意念，指向橫在老聶腳邊的繩。
“先斷這個，听見沒有？”
那是原先系在內側樹根上的護索，此刻被倒下的枝條壓住。老聶的鐵鉤掛在索上，想抽回便會帶動整根濕木，正擋著最後幾個人的路。小金看了看逼近的蠱雕，終于收掉尾後的大團靈光，換了一道窄些的金刃，切開繩結上方。
金刃沒有一次將泡脹的粗繩斷盡。殘余的細股重新繃緊，小金前爪一顫，不好再出第二擊，血火獸便俯下長口器，用鉤肢壓住斷處，將剩下的繩股扯開。兩只靈獸配合得並不漂亮，倒也總算讓老聶抽回鐵鉤。
莫培陽隨即收住血火獸的火息。他的右臂又開始發熱，鎖骨下的鱗膜像被牽住，連背藥箱的帶子都覺得勒。他沒有告訴自己“再撐一次就好”，直接把箱子推向對岸，讓阿石接住。
蠱雕發出第二聲啼鳴。
楚夢丹此時已經站到外堤上，海妖只來得及遮住甦墨和阿石附近。留在原處的莫歸晟耳中嗡然作響，手里的旗桿險些脫開。他看見海妖傘蓋下的觸手蜷起，水幕破開一道口子，知道楚夢丹也撐不住太久。
狴犴一直按著樹根，眼中暗金光芒沉了下去。
“這塊土要散。”它道。
莫歸晟低頭，看見根旁泥層已經裂開，最內側那面陣旗隨著水勢斜倒。他若此刻回身收旗，至少還要在蠱雕眼前停留一回。偏偏那面旗前些時候才修好，他手指緊了一下，到底沒有過去。
“撤兩面，里面那面不要了！”
剩下一面旗剛拔出來，旗骨便折在接頭處。莫歸晟握著半截桿，來不及細看，便讓莫培陽先走，自己跟在後面。狴犴放開被壓實的樹根，踩著尚未塌下的粗枝退到他身旁，沒有再試著從深水下托起新路。
何宇在外堤接住最後一人，肩上沉得發疼，也只扶人，沒有回身迎敵。老聶將長桿斜插進樹杈，阿石用力一推，原先架在兩岸之間的斷枝便翻進水里。
蠱雕已經追到根部。
它探身試了試，外堤的高度與斷口都不便落爪，便又縮回半步。莫歸晟讓眾人沿堤繼續走，沒有停下來觀望。三十余步後，那陣尖細啼叫仍在身後響，響了幾回，卻漸漸遠了。
蠱雕始終沒有讓出淺洲。留在泥里的陣旗也沒有浮起來。
到了樹木稍疏的一段，老聶才敢停下喘氣。阿石彎著腰檢查軟兜，先確認甦墨沒有翻出去，再看斷掉的繩頭。何宇扶著羅小茜坐到石上，松手時自己的右掌也在微微發抖。
“都出來了？”莫培陽問道。
莫歸晟數過人，又逐一核過身旁的靈獸，才應了一聲。小金站在他腳邊，受傷的前爪縮得不明顯，三條尾巴卻始終攏在一起。
他蹲下來想看，小金便將爪子往腹下藏。
“等到能歇腳的地方再包，也得先讓我看一眼。”莫歸晟說道。
小金沒有動。倒是狴犴從旁邊慢慢走過，替他們擋住朝斷口看去的視線。莫歸晟托起那只前爪，終于看見肉墊邊緣嵌著一片細小硬鱗，血已將附近的金毛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