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堤向西延伸，到傍晚才露出一段可以宿营的高地。
老聂前后看过两遍，在几处树根上重新系好警绳。他也没有急着躺下，先把今日走错的岔口从自己的皮图上划掉，又写明水涨以后浅洲的位置。莫归晟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路图，过了片刻，将“旧桩”二字一并抹去。
若当时肯多留一点时间，从外侧再探一段，未必非要踏上那片洲。老聂认错了路，他也因为盼着早点出去，将没有听见游动当成了下面没有东西。蛊雕一直伏着不动，海妖又怎么听得出它什么时候会醒？
楚梦丹收好软兜，走过来看他的图。
“那一段水声是空的，我也觉得能过。”她说道。
“骨片露在外面，我把它看成了拴绳的桩。”莫归晟答道，“下回两样都不准，还是得再试。”
两人没有继续争该是谁的错。今日出错的地方已经记清，眼前还有伤处要处理，等回了宁西，再请懂水地阵法的人看看，比坐在这里互相宽慰有用些。
何宇拆下臂铠时，内侧掉出一小截断线。
他试着握拳，右臂便牵着肩膀一起发酸。苏墨靠在树旁，让他先别再握，叫罗小茜把外伤药找出来。罗小茜找对了瓶子，却拧了两下没开，何宇接过去，用左手拧松以后又递还给她。
“现在倒有力气了。”罗小茜说道。
“这只手没怎么用。”
她笑了一下，将药布贴好，才解开自己脚踝上的绑带。旧处又肿了些，今日收住震场时没有站稳，明早也得少走。苏墨看了一眼，把两人的伤都记在同一页，叮嘱换手抬人时不能再让何宇包下最重的一段。
莫归晟先给小金清爪上的泥。
三尾金灵狐伏在他膝上，另一只前爪抓着衣襟，每当细镊靠近便把头偏开，却不肯将眼睛闭上。楚梦丹照着苏墨的指点，夹住硬鳞露出的边缘，取出来时小金喉里闷哼了一声，三条尾巴同时绷紧。
那片鳞比指甲还小，嵌得却深。莫归晟将它放到布上，才发现自己一路以为小金只是爪垫擦破，险些让它继续踩着赶路。
“还要瞒到什么时候？”他低声问道。
小金望向旁边。
狴犴正趴在树根另一侧歇息，土金光芒早已收尽，前爪沾着一层干泥。察觉小金看它，它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莫归晟这才有些明白。小金往常总是最先替他探路，狴犴来了以后，能看泥层、能托住树根，连今日最后退出来也是它守在身边。小金嘴上不会争，方才那团不肯收掉的金光，却多少有些赌气。
“今天那根绳是你先切开的，我看见了。”莫归晟说道，“爪子伤了，也不会把你丢在后面。先养好，回去还得练怎么把灵光收窄。”
小金的耳尖动了动，终于将受伤的爪子放平。包扎妥当后，它靠着莫归晟的腿躺下，没有再抢着去守营地。
兔子头凑近，额前竖瞳朝包好的布看了一眼。小金用尾巴挡它，它便换到另一边，最后被莫归晟一手抱住，放在干净的毯角。
另一边，琉璃海妖仍在楚梦丹脚旁聚水。
它的短触手反复拢住一股细流，水幕每次刚升过半尺便散开。白日蛊雕啼叫时，它没能护住所有人，此刻又试了两回，伞盖都渐渐垂了下来。
楚梦丹原想陪它把这一回做好，看见触手末端已经发白，还是用水囊接住散下来的水，不许它再练。
“回去再试。先从近处开始，不用一下护这么多人。”
海妖绕着水囊转了半圈，似乎还不大情愿。楚梦丹便将它托回腿边，轻轻理开缠在一起的触手，没有再召起歌者力场。她耳中也还疼着，若自己不停，海妖恐怕更不肯歇。
雷奔牛倒没有这些心思，伏在旁边啃干草，吃完才把头凑到水囊边。楚梦丹分给它一份净水，另检查了被绳磨红的角根。它今日没放出一道雷，颈侧却酸得厉害，被摸到痛处时，还不满地甩了甩耳朵。
血火兽站得离水稍远。它四条上肢中的一条擦去了些红绒，正用另一条钩肢小心拨开粘在伤处的碎皮。凌云竹的根须则软软搭在莫培阳膝上，白日护住软兜的几片叶已经失了光泽。
莫培阳给竹根清掉湿泥，没像以前那样立刻添上矿盐。他先照原来的分量分开兑好，等苏墨看过药签，才只喂了该用的一份。木波姆卷起的两片小叶还记在他的札记上，他这回不想再凭一句“补些就好”，把本来疲弱的根喂坏。
收拾完契兽，他自己的右臂又热了一阵。
凉风吹过来，皮肤确实不烫了，里面的热流却仍顶着肩头。莫培阳把这一点告诉苏墨，照旧方停息服药，过了许久才慢慢放松。没有哪一片鳞膜因为今日打过一场就变得圆满，锁骨旁那道断续的纹路仍旧在那里。
药箱里的份量够他们返程，却不能再往后添一处地图。莫归晟核过以后，将迷雾森林那张另绘的路页折好，放到行囊底层。等下次再拿出来，苏墨的手、小金的爪和他们自己的准备，都该比现在好一些。
夜里，两名捕兽人与莫归晟分着守了前半夜，后半夜由还能支撑的人轮换。狴犴没有再来回进出共契空间，只在篷外换了一个卧处。附近小兽从警绳外钻过，它也懒得驱赶，只在一只水蜥试图沿树根爬进来时，抬爪将路挡住。
第七日上午，众人终于走到外围高坡。
这里立着歪斜的泊舟标，周围枝条常年有人修剪，地面也铺过碎石。莫归晟看到那片能照进阳光的空处，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放心向上看过。
老聂与阿石帮他们把行囊搬到平地，随后按字据结账。莫归晟付清余款，分封的药材仍等返宁西验价，并没有口头一说便从费用里扣掉。老聂也将借出的排杆和铁钩点清，只收了实际损坏的绳钱。
临走前，阿石提起前日那只水蜥，说同伴已经将它送到接排处，换了宽网以后肯饮水了，吃食仍不肯碰。
“慢慢来吧。”莫培阳说道。
阿石点了点头，将捆绳收进背袋。双方就此分开，捕兽行还有自己的活计，不会因为一道走过险路，便都跟着学生回宁西。
灵舟升起以后，沼泽在舷下渐渐铺开。远处那片黑水看不出哪里浅、哪里深，几块浮岛也小得难以分辨。莫归晟拿出损坏的阵旗，将能拆下的旗面叠好。丢掉一面，另一面折了旗骨，回去得先修，下一趟的材料钱也得重算。
舟上没有人商量立刻去别处补回这次的损失。
当夜他们在沿途驿点停宿，换过伤药和净水，第八日傍晚才抵达宁西。城外的平路踩在脚下，罗小茜仍不自觉地先试了一下，随后自己也笑了。
莫归晟没有先回住处，径直带众人去了灵研所。苏墨把封样匣放到登记案上，递出亲手写的取样与中毒经过；莫培阳交上一路的体温记录，最后才将麒麟血石余下的份量取出。
楚梦丹翻找自己的诊签时，碰到了主城兽苑的寄养文书。她把文书放回干燥的夹层，另留出一张空信纸。等今晚安顿下来，还得问问砾甲鼍近来吃食如何，不能因为自己忙着奔波，就把已经领回名下的幼兽忘在另一座城。
值守药师核过名字，让他们先在廊下等候，又单独将苏墨与莫培阳叫进里面。
莫归晟抱着小金坐到长椅上，把坏旗放在脚边。那张本来画满了去处的路图，最终只留下峡谷与沼泽两段实线。他看了片刻，合上路册，开始在新一页写返城后要办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