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进去不久，里面便有人叫莫归晟把封样匣送进去。
他将小金交给楚梦丹，抱着木匣绕过屏风。苏墨坐在靠窗的椅上，左袖卷到肘部，腕间那片青紫在灯下看得格外清楚。值守药师正用细针拨开药布，针尖还未碰到伤口，他的手指便缩了一下。
“现在才知道疼？”药师问道。
“路上也疼。”苏墨答道，“没这么亮，看不见。”
药师抬头看了他一眼。苏墨不再说话，将手放稳。莫归晟把木匣搁到另一张案上，照采样次序一格格打开，连苏墨中毒以后换下的布也留下了一小片，封在最后的纸袋里。
药师没有先看那几株难得的药草，反倒把写着时辰的纸抽了出来。
“刺入以后，第一回呕吐是在这里？”
莫归晟凑近核对，又将何时服药、何时能饮水的经过说了一遍。苏墨想补充辨味时的感觉，药师却先问他，第一次说闻见药箱里的苦味，究竟是在服药之前，还是之后。
苏墨想了许久，没能确定。
“那就先空着。”药师说道，“你们一路还知道轮流记，这几页比多带一捆草有用。”
鲜沼铃叶下取出的细刺被放在白瓷片上。放大灵纹亮起，刺根处才显出一个极小的倒钩，旁边还黏着灰黄色的薄屑。莫归晟先前只见苏墨手上刺了个小孔，如今才明白，为何拔掉以后仍肿得这样厉害。
寄生螨藏在叶下吸食汁液，离叶时留下的毒与鲜叶汁混在伤口里，药册上干制沼铃的验法自然不能照搬。苏墨自身的药毒灵力又在排毒时受了刺激，辨味忽然清楚，身体却没有跟着变得能受毒。此后每闻见几种杂味，头痛便加重，也是要另养的一处。
“我能不能只练一种？”苏墨问道。
药师把刚打开的药瓶封了回去。
“今晚连这一种也不许。先睡一个安稳觉，明日再说。”
莫归晟见苏墨还想伸手取药册，便替他将册子放进了木匣。取样时最会劝人小心的那个，如今被人叮嘱，竟也同样不肯歇。
莫培阳在隔壁验伤。顾幻生收到返城的消息，赶来时衣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他没有责备几人折回得早，先把莫培阳的右臂托到灯下，与出发前留下的拓纹对照。
莫归晟进去时，正听见顾幻生问那一阵热是先到肩，还是先到手掌。
“先在里面发紧，收到最后一根火线时，肩头才烫。”莫培阳答道。
“收火以前呢？”
“倒还没有这样难受。”
顾幻生让他把血火兽放出来。药房容不下它展开双翼，便改到后院的石棚，凌云竹也一并安置在旁边。血火兽四条钩肢垂着，其中一处红绒擦掉了，药师先将结着泥的伤边洗净。凌云竹的几片叶子则一直搭在盆沿，连平日会卷起的叶尖都没什么精神。
顾幻生看完两兽，才重新翻药量记录。
“你怕火烧得太久，所以收得很急。收回来以后，又借竹息把热势往下压？”
莫培阳点了点头。这原本是他一路觉得最稳妥的办法，听顾幻生连问两句，心中也渐渐不安起来。
“先前是保命，做得没有错。可你以后还要修行，总不能每回都把余下的热逼回同一个地方。”顾幻生指着拓纹里肩下的断处，“这里尚未长稳，一急便堵。竹子也要养根，你再叫它替你压一夜，它明日拿什么护你？”
莫培阳朝盆里看去，伸手托起垂着的一片叶。叶子沿他手背贴了一下，随后又落回去。
莫归晟问道：“沼泽里取来的那些药，有能用的吗？”
药师从匣中取出两包，余下几包仍盖好。可用的也须先验净、按药性处理，混着沼水与虫卵的鲜根不能直接煎进去。木波姆沾过矿盐的树皮另封在一旁，只供辨认损伤，不能当作药材抵价。
原先临时方仍可按验伤结果应急，却不宜长久维持。顾幻生让莫培阳先留所观察，将本人、血火兽与凌云竹分开记下退热时辰，等看清热息在哪一段滞留，再定分时调养的办法。麒麟血石只剩手边这一些，更不能仗着它暂能缓冲，便把用量越加越大。
“要留多久？”莫培阳问。
“先看三日。看过以后，才能告诉你后面的事。”
莫培阳原本想说，三日够他把这趟坏掉的绳具都补好，话到嘴边却停住了。他这只手连抬久了都发酸，还是别替自己再揽活。
其他几人也没有被放回去修行。
何宇的右掌与肩臂受了反震，旧左肩虽没有重新裂伤，代替右臂抬了一路东西，也得一道休息。药师让他抬臂时，他开始还觉得不重，抬到一半才露出痛色。罗小茜在旁边想笑，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踝，又把笑忍了回去。
“你也过来。”药师叫她。
她扶着椅子挪过去，解开绑带。肿处比刚出沼时消了些，脚尖却还不能往里转。她试着问坐着能不能练罡，药师没有回答，先按了一下踝侧。罗小茜立刻把剩下半句话咽了下去。
楚梦丹和海妖被安排在没有铃响的侧室。她耳中隐痛未消，海妖伞缘的细触手也有几处迟迟不肯舒展，药师只让它听近处水滴，见它稍快便缩起伞盖，随即撤去水盏。至少这几日，不能再以听见多少丈作为练习的目标了。
雷奔牛的角根另敷软膏，牵绳暂改用胸前合适的护带，颈侧酸痛未消以前，不许拉重物。它等了半天没等来草料，鼻息越来越粗，直到小童抱来食筐，才肯把脑袋低下。
小金最不愿让人碰爪。楚梦丹将它抱进来，莫归晟坐到药桌旁，它便立刻往他怀里钻。药师验过伤口，没有再找出残鳞，却重新洗去了一层沾着药的细泥。
“伤口合上以前别下湿地，能走以后也别急着跳。”
莫归晟应下，把新布结打在小金够不着的一侧。小金舔不到结，瞪了他一会儿，最后把三条尾巴全压在了他腿上。
狴犴只肯在院里验伤。它不喜欢几个人围着看，莫归晟便先请药师停在一旁，等它自己伸出前爪。爪下土金光芒刚泛起一层就散了，顾幻生摸过地上残留的灵息，让它先歇，不许为了证明自己无伤再托一遍石块。
兔子头没有外伤，困倦却比平时重。莫归晟将它放到小金旁边时，它连被尾巴扫了两下也没有躲，额前的竖瞳早已合上。
六个人同七只灵兽挨个看完，已过了夜饭时辰。灵研所的小童搬来粥菜，莫培阳留在后院的小间，其余人就在廊下吃。何宇左手拿勺，舀两次便落一次米，罗小茜看不过去，替他将碗往近处推了推。
莫归晟这才有空把回城后的事情逐项补在纸上。原本第一项写的是补齐阵旗，想了想，又挪到后面，先记下明日陪小金换药。
次晨，楚梦丹将给兽苑的信封好，请所内代转到有往来驿路的寄信处。信里抄了苑牌上的字号，问砾甲鼍近来吃食与换砂的情形，留下自己暂住宁西的地址。寄养钱在领奖时已付至第二季，这回不必另汇，只等兽苑将照护记录寄回来。
她从窗口接过收讫小签，抬头看见莫归晟正抱着两只小兽等在台阶边。
“回信还得些日子。”她说道。
“那就先把眼前这两个养好。”莫归晟看了看怀里，小金不知何时已将兔子头挤到另一边，自己占了大半条软毯。
楚梦丹伸手把毯角拉平，两人沿廊下往后院走去。石棚里已经摆好新的水盆，莫培阳还没开始试药，正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