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養圃的回話送來以後，莫歸晟依約等到返城第二十八日，才同楚夢丹去看赤囊螢。
寧西的城門平日不開，兩人先到城南接引處驗簽，付錢搭了出城的飛車，在外埠下車後才沿官道步行。養圃離這里不遠，轉過運草料的車轍便到了。莫培陽仍在按方調養，今日由甦墨陪著去復查，沒有來；何宇和羅小茜也各有事，沒必要為看一只候選靈獸全跟過來。
管圃的是個中年婦人，大家都叫她陶嬸。她查過借閱處的名簽，先讓兩人將鞋底濕泥刮淨，再推開暖棚側面的窄門。
莫歸晟一進去，便覺得肩背暖和了起來。
棚內鋪著幾條矮畦，中間是碎石道，畦里長滿棕紅色的厚苔。苔上既沒有明火，也沒用靈燈照著，靠近卻能察覺細細的熱意。一只灰殼螺正從苔邊爬過去，殼上覆著淺白的新紋，所經之處留下一道濕亮的細痕。
“這也是靈獸？”楚夢丹問道。
“一階的剝殼螺，吃老苔，不吃剛出的嫩尖。”陶嬸掀起畦邊一塊瓦，“它們蛻下的軟殼磨碎以後，摻在螢食里。只養苔不留螺，老葉越積越厚，下面就容易悶壞。”
瓦下趴著幾只暗紅色的小蟲，比普通螢蟲大了許多，背翅薄而硬，腹末卻鼓著一個透亮的小囊。囊中不時有一點火色游過去，隔著蟲身也能看清。
小金蹲在莫歸晟肩上，見到那點亮光便探頭，被他托住下頜，又安分坐回去。
“那幾只還小。”陶嬸合上瓦，“給你看的在里面，三階後期，已經過了頭一回蛻翅。肯隨人繞圃走，出了圃卻沒去過遠地。”
莫歸晟原先還怕養圃都是一階小獸，听見三階後期，心下頓時生出幾分期待。自己的火竅一直空著，若能從這個階段開始慢慢磨合，總比臨近五階才隨意找一個強塞進去好。
里間那只赤囊螢足有半尺長，兩片背翅合攏時，赤囊大半藏在下面，只露出一個暖紅的尖。它停在細木架上，陶嬸拿盛食的小盤輕敲兩下，它便飛過來，用前足扒住盤沿。
莫歸晟等它吃過一陣，才依陶嬸的指點，把一點自身靈息送到空木架旁。
赤囊螢觸須轉向他，停了一會兒，竟自行飛到了近處。
他沒有往前抓，只托著木架讓它停穩。火竅那一側隱約有了回應，很淺，收回靈息便散，並沒有形成契印。赤囊螢倒仍留在架上，腹末的囊亮了兩回，光色沒有小金靈光破那樣刺眼，卻讓架下的濕痕慢慢干了。
“它能把火收在囊里？”莫歸晟問道。
“吃飽時能積些，冷了、餓了都會耗。”陶嬸說道，“圃里用它照看嫩苗的暖畦，也能夜間示路。別把它當一盞不會滅的燈，更別拿它去同那些主攻的火獸硬踫。”
楚夢丹在側面看了一陣，覺得這只小獸的用處確實與血火獸不同。若在林中短停，能有一處不亂躥的暖息，比四處點火省心；但腹囊一亮，遠處的人也看得見，恐怕不能每逢扎營都用。
莫歸晟越看越喜歡。陶嬸問他以後主要去哪里，他便把近處濕林與水地的安排說了，沒有只挑好走的路給人听。
陶嬸听罷，帶他們去看暖匣。
匣底墊著厚苔，四側能通氣，外面再罩一層防雨的薄頂。這樣的匣子可帶赤囊螢離棚短行，補食卻得照著原本的時辰來，雨冷之日更要留心。眼前這個個體長在圃里，脾氣溫和，野外濕風能不能受，還須試。
雙方約好先試一夜，只到棚外有檐廊的客舍，不出養圃。陶嬸留著原群與備用暖床，有不對便送回。莫歸晟付了試養的暖匣租用和食料錢，赤囊螢本身的歸屬沒有改，締約更要在後面談。
午後天色轉陰。莫歸晟抱著暖匣穿過短廊，赤囊螢起初十分安靜，走到檐下，才爬到靠近他手心的那一側。他將匣底溫度摸過，照陶嬸所教添了薄薄一份碎食，沒有覺得哪里不妥。
到了傍晚，細雨落下來，風從廊口鑽進。暖匣里的苔仍溫著，赤囊螢卻不肯再飛，腹末的紅光比下午暗了許多。
莫歸晟叫來陶嬸。她看過以後沒有立刻加料，而是先將匣子移到風吹不到的位置，再等它自己舒開背翅。
“熱還在，它怎麼不肯動？”莫歸晟問。
“苔暖，不等于翅邊也暖。它出去飛一圈，回來的濕氣會貼在囊外。這只在棚里養慣了，耗得比我預想的快。”
赤囊螢隔了許久才吃一口，吃完也不肯爬上木架。陶嬸取來備用小爐，放在匣外緩緩暖著，等囊色回亮，才叫莫歸晟試著把手拿開。
他手一離開，赤囊螢便向暖處挪了挪。
莫歸晟有些失望。它下午還願意靠近自己的靈息，此刻離不開的，卻是自己掌下與小爐一並留住的那點暖意。
“要不把匣子再做好一點？”他問道。
陶嬸沒有笑話，叫他抱著匣子沿廊來回走一趟。匣不算重，可要一手擋風，一手托穩，再顧著腰邊的靈具，走到轉角便已經騰不出手。若真在泥里滑倒，第一下踫壞的恐怕就是頭上的防雨罩。
“能做更好的。”陶嬸說道，“也有肯花錢一直護著養的。可你要在濕林里用它，它得出來；不出來，匣子再好，也只夠把它帶到地方。”
莫歸晟站在廊口，往雨里看了一會兒。
小金今日只能跟著慢走，遇見一段濕泥，他都要先想如何不讓它沾爪。再帶一只不能受濕風的赤囊螢，隊伍要添的就不只是一只匣子。真有危險時，難道叫它亮著腹囊替自己指路，回頭再怪它耗得太快？
“先送回去吧。”他說道。
楚夢丹替他托住匣頂，兩人沿原路回暖棚。赤囊螢聞見苔畦的氣味，觸須漸漸豎起，陶嬸將木架放在畦邊，它便慢慢爬到架子上。這一回莫歸晟站在旁邊，它也沒有再飛過來。
次晨，陶嬸帶他們來看。赤囊螢已肯進食，腹囊重新亮起，仍須在棚里觀察兩日，今日不會再讓別人來試帶。莫歸晟見它穩住，才將心放下。
結賬時，已開的食料和暖匣租錢不能退，後來用的小爐也有一筆燃料費。陶嬸只扣實際用過的份量，余下押錢退還給他，沒有順勢再推薦一只號稱什麼地方都能去的靈獸。
莫歸晟將錢收好，又請她在名簽背後寫下這次失配的情形。三階後期、火息相應、性子溫和，這幾樣仍是真的；不適合自己眼下的濕地行程，也一樣是真的。
回到外埠時雨已小了。楚夢丹問他要不要再去別家看看，莫歸晟想了想，搖頭道︰“先把下一趟走哪兒定清楚。若還去濕林，就問有沒有在那里住慣的，別只問哪只火最亮。”
接引台前有車隊候檢，兩人站到返城飛車的候客處。莫歸晟將空下來的雙手伸進袖里，摸到那張添了字的名簽，準備回去給莫培陽看。火竅當然仍舊空著，這一趟花的錢也沒有換回靈獸，不過下一次登門，他知道先問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