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三人先乘接引飛車落到寧西城南的外埠，周師傅已經在那里等候。
周師傅趕一輛運木料的獸車，前面拉車的是頭寬角馱羊，已過二階，背上毛色灰白，走到熟悉的岔口便自行停下。它不肯往右邊爛泥路拐，周師傅拍了兩下車轅，仍是沒有用，最後只好下車，先將陷在泥里的舊板翻過來。
“天天走這里，倒比我記得牢。”他笑道。
莫歸晟坐在車側，看那頭馱羊先試過板面，才拉著車慢慢往前，不免想到昨日自己在圖上畫線時，連這段泥地都沒有記進去。
暖渠比他想象中小得多。
上游兩股水在石台下會合，一股從山腳裂口流出，水溫偏暖，岸邊長著細短的紅根草；另一股是順坡而下的冷溪，水色清，底下布滿薄片狀的灰石。兩股水經過一道舊擋板，才沿窄渠流往遠處養畦。
渠外另有一個淺池，池與主渠之間隔著低石埂，埂角留了水眼。蘆葉和草根擠在邊上，水面不時冒出細泡。
周師傅將車停在硬地，解下馱羊，叫它去吃旁邊備下的干草。
“先別下台。”他說道，“外面幾塊石頭看著齊整，底下卻有空處。”
莫歸晟沿岸放出靈識，五十丈內的水石都能覺出大概，細處卻被一片片濕泥裹住。水從空隙里過去，反而使下方的回響更雜。他試著順一條泥縫找進去，剛辨到中段，旁邊便有幾團小東西動了。
幾只礫鉗蟹從泥口爬出。
它們不過拳頭大小，兩只鉗子一大一小，大鉗外沿粘著碎礫，遠看倒像拖了塊石頭。最前面那只已經二階，橫身攔住竹桿，張鉗一夾，桿頭便落下一小截。
“就是它們？”莫培陽問道。
“清泥時常見。”周師傅將斷桿收回，“以前也挖洞，可只在渠外。如今主渠底下也有，清過兩天便又松。”
小金見石縫里有東西橫著跑，尾巴已經抬起來。莫歸晟讓它先停在干石上，沒有急著出手。這些蟹若真只會堵渠，事情倒好辦，偏偏周師傅說從前也有，便得先看看哪里與從前不同。
楚夢丹蹲在上游，把琉璃海妖放入一處緩水。
海妖淡紫的傘膜慢慢張開，幾根觸絲順著水流舒展。它近來練的短聲路，在這里卻沒能立刻分出用處。一聲輕鳴沿渠送出去，泥洞里回了許多細碎震響，連側池蘆葉下都像藏著一排在動的東西。
“先收窄。”楚夢丹低聲道。
海妖把觸絲往身邊攏了一些，只留一根貼著石槽。莫歸晟見它不再朝所有泥洞探，便也收起遠處靈識，轉去看擋板上留下的水痕。
水痕高低不一，舊的發白，新的一道卻是斜的。
“這塊板原來便這樣斜？”
周師傅皺眉，跪到干處，伸手摸了摸板邊。“清泥前沒這麼明顯。下面是木楔，許是被水泡松了。”
他取出小錘想敲，楚夢丹忽然抬手。
側池中傳來一聲短促的水響。
一只灰褐色長身靈獸從草根間抬起頭，嘴角兩側垂著成束的細鰓，四足很短，背上有一條寬厚的濕褶。它約有三尺長，半截身子還伏在水中，只把頭轉向石台。
“灰鰓鯢。”周師傅把錘子放低，“三階後期，這一片最不好惹的就是它。前些時日拖著腹底找過淺水，大約已經產卵了。”
莫歸晟仔細去看，才見蘆根下纏著幾條透明的膠帶，帶中散布著暗色小點。若不先知道那是卵，遠看同水里浮著的爛草沒有什麼兩樣。
灰鰓鯢張口，噴出一道短水箭，打在擋板上，將周師傅剛伸過去的竹桿撞歪。水花濺了小金半身，它頓時弓背，三尾間亮出一線金色。
莫歸晟趕緊把它招回。
對方只有三階後期，自己真叫小金聚束打過去，未必不能傷它，可這一擊穿過以後，後面那些卵也剩不下多少了。
灰鰓鯢見他們沒有再往池邊靠，便退到蘆根前，頭仍朝著這邊。它兩側細鰓一張一合，水中的碎葉被吸到近處，又從身後緩緩蕩開。
“它只守這邊？”楚夢丹問道。
周師傅點頭︰“人走外岸沒事。上回有工人站到埂上，它便不肯讓。我們後來索性繞開了。”
莫培陽瞧著那一道水眼，問道︰“把主渠的水先關上，修完再開，不就好辦了？”
周師傅沒有答話，拿起兩只淺木碗，分別接了上游的水給他們摸。
一冷一暖，差別很清楚。
原來側池並非單靠雨水留住，那些水眼與主渠相通，冷暖合流時，也會有一小股水進入池中。擋板一關，池里短時仍有水，可它賴以維持的暖流就斷了。晴天或許不顯，夜里冷下來，淺水受的影響卻大。
“所以不能關太久？”莫歸晟問。
“得先弄清下面松到什麼程度。”周師傅答道，“換一個楔子用不了多久，若底下都空了，今日還得回去取料。”
莫歸晟讓小金留在岸上等，自己與周師傅從另一側探擋板。兩人沒有踩上石埂，只將帶彎鉤的細桿從板縫伸入。剛往下探了一尺，桿頭便偏向一旁，帶出來一縷新鮮的木屑。
木楔已經裂了。
與此同時，楚夢丹也听到一聲與泥洞不同的輕踫。海妖觸絲貼著石槽，將斷續的水響送回近處，那聲音每隔一陣便重一次，正同擋板微微起伏相合。
周師傅握住板沿向上試，斜著的水痕隨之平了一點，下游水流立刻大了。側池卻有泥泡接連翻上來，幾只礫鉗蟹從草根底下爬出，沿高處拼命挪動。
“放回去，先別拔。”莫歸晟說道。
周師傅緩緩松手，擋板落回原處。池中泥泡少了，蟹也停在濕石上，不再往外爬。
莫歸晟這才看清，擋板偏了以後，沖來的水正朝著外埂，細泥先被沖松，蟹又在軟處挖洞。清泥時若只把洞口掏大，反倒給水留出了更多空隙。它們確實在挖，卻不是最先把舊渠弄壞的東西。
“若換好楔子，水不再沖這邊，便能保住池子？”楚夢丹問。
“還不能這樣說。”周師傅拿桿比了比板下，“舊板已經吃水變形。壓平以後，側邊那只水眼剩多少，得重新量。”
莫歸晟望著兩個水口，一時也不敢再說容易。
他本來只想找出堵渠的原因，如今原因已找到，真要動手，卻得讓養畦有水、側池不斷流，還得避開那只守卵的灰鰓鯢。三階靈獸沒有擋住他們的實力，倒把他先前沒想過的難處全留在了眼前。
周師傅量過板縫，叫他們從車上取兩根撐木。莫歸晟先把何宇給的粗繩系在外岸老樁上，又試了試腳下石地，才答應去幫他扶那塊歪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