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来短笺的木圃管事姓杜，第二日一早便到了院中。
他没有一进门就谈报酬，先把迷雾森林外缘的图铺开，指着其中一个标了青梢坳的地方，说明这次要走的路线。
青梢坳靠近常有人往来的林道，不在迷雾森林深处。木圃在那里设有一个小驻点，平日从几块获准采收的林地取养根料，再沿固定货线送回宁西。近来上坡一带有木行灵兽受伤，原来的照管人忙不过来，送料的工役也不肯单独走最后那段路。
“是什么灵兽？”楚梦丹问道。
“当地叫青鸾，是木行鸟兽。眼下四阶，伤在木核上，离开老树附近便更虚弱。袁婆照看了它好几年，想找人把周围的路与食料先稳住。”
莫归晟听到青鸾二字，不由得多看了管事一眼。
杜管事很明白年轻人会想到什么，又从袋里取出一张画像。画上的鸟身量并不夸张，颈侧覆着灰青羽，尾羽较长，一侧翅膀却明显低垂，跟传闻里拖着长长光焰的神鸟相去甚远。
“沿用旧名的后世旁支罢了。你们若是冲着传说来的，趁早别去。它如今连照管的一片嫩林都顾不过来。”
楚梦丹接过画像，看的是翅下标出来的伤处。伤兽若能靠一个名字变好，旸城苑里也不用留下那么多养护的册子了。
“我们能做的只是帮手。查伤、配料，不能只靠苏墨。”她说道。
苏墨在旁点头。他的族中本事有助于辨别一些药性与气味，却不代表见过所有木行伤势，更不能让尚在恢复的自己包揽沿途所有人的安危。
杜管事答道：“木圃有熟悉林地的饲养师，先前诊伤的记录也在。你们不接疗伤结果，只接护送、记样与近处看守。真要进险处，得另议。”
几个人这才继续往下问。
何处落舟，谁领路，驻点到青鸾栖树有多远，七日之中哪一天有返程的货舟，不能按时走该如何回报，这些都写到了纸上。杜管事起初说得快，问到后面，也不得不叫随行的人回去再核一处舟期。
报酬分成两部分。固定的护送工钱按人算，采收另计，但只认获准地块里的东西。若无事可采，便没有那笔额外收入；若为了抢贵重材料离开护送范围，木圃也不会替他们承担损失。
莫归晟把这一条读了两遍，才落下自己的名字。
罗小茜又问起空跑的费用。如果到了那里，对方临时不许进地，来回舟钱究竟算谁的？杜管事翻到背面，指给她看木圃承担的项目，个人临时多买的食料则不在其中。她听完，还叫他把报酬何时结清写明，省得几个人回来后各自听到不同的说法。
苏墨原想多带一套辨药的器具，算过箱重与途中能用到的次数，最后只留两只浅盘和分样的小罐。真有认不出的东西，他宁可封好带回，也不在野地里临时凑一套自己都没试熟的法子。杜管事看着桌上越分越细的行李，终于收起了一开始那句路不远的话。
他们近来养兽、买药、往来两城，钱花得不慢。此前得来的奖励与莫归晟自己的资源供给都各有用途，并不是桌上随手一分便永远花不完的家底。这次能一面见识木行生态，一面补上部分日常开销，确实值得考虑。
不过人并不能全去。
何宇把自己的右手伸到桌面上，按了按掌根，说族里后日要给他做一次负重复测。复测之后怎么添量，也得连续看几天。他若跟着这一趟，前后的安排便全乱了。
“我留在宁西。你们回来别又少一个木箱，让我去外埠搬。”他说道。
罗小茜倒是想去。她已经能做短程踏步，平路行走也不再肿，不过不能把整日赶路当成练步法。杜管事确认大段路程有货舟与短途运料车，她才去向族里核准沿途可做的事。
苏墨也要先问过自己的恢复安排。两人都不是莫归晟一声招呼便该放下族中事务的跟随者，到了下午，他们各自带来答复，才把姓名添上。
第六个空位，最终划去了。
队伍由莫归晟、莫培阳、楚梦丹、苏墨与罗小茜五人组成。短途护送时，另有木圃雇用的老舟工负责行舟，进入青梢坳后由驻点的人带路。何宇留下看护几样暂时带不走的物件，等他们回来再轮换历练。
舟期定在第一百一十四日。接下来的两日，几人分头核实接应、备齐用物，莫培阳又拿着地图去见了一次顾幻生。
顾幻生看过地图与返程约定，问清驻点能否保暖、有没有能睡整夜的地方，才准了七日。若连续一夜不能入睡，或血火兽再出现明显的兴奋不退，必须缩短行程，不得等到日子凑齐才回。
莫培阳把这几句话另抄在小纸上，放进药袋。他倒不是怕忘，而是知道自己真忙起来，多半会觉得还能再等一等。
夜里收拾行李时，楚梦丹拿着幼鼍的图，想了想，没有带全套，只取了一张自己记过的试养次序。
莫归晟问她是不是打算拿去给青鸾照着用。
“怎么可能？”她答道，“小鼍吃虫肉，青鸾用木行食料，连住的地方都不一样。我带这个，是怕自己又先想着把东西换好看，忘了看它原本怎么用。”
莫归晟听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阵具。
他也把最重的那一套取了出来。这次林间道路窄，兔子头所能帮上的范围又有限，背得越多不见得越稳。只留下确实熟悉的几件，坏了还得能认得出，不能到时从一包杂物里翻半天。
小金见他往袋里放干粮，主动把自己的食袋拖过来。袋口没扎紧，滚出两粒，被它用爪子按住，抬头看着主人。
莫归晟替它重新系好，又拿出留给路上的那份。
“这回没忘你的。”
窗外，苏墨正在向罗小茜解释林地里辨味的办法。他能觉察一些与平日不同的气息，可潮湿、腐叶和众多灵兽的痕迹混在一起，哪一味从哪里来，仍要靠人去看，不能站在林口便指出谁藏在深处。
罗小茜听完，把自己原本画得过长的探路范围缩了一截。
第二日的舟位已经核实。众人将能问的事问到纸上，也知道纸上不可能写全林中会遇到什么。临睡前，莫培阳最后一次检查了返程的日期，才吹灭灯，留下药袋搁在随手能摸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