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日，运料舟在山前转过一片低云，沿着林外的引标缓缓落下。
莫培阳还没下舟，先闻到一股浓重的湿木气。远处的树比他想的更密，几层枝叶挤在一起，将后面的山坡遮了大半。树冠间浮着薄雾，偶尔有鸟影掠过，飞进雾里便看不清了。
莫归晟试着放开灵识，探到近处几块石头与棚柱，到了枝叶交叠的地方，却多了不少零碎的扰动。林中本就有众多灵息，不能将这里当成院里空旷的练习场。
他收回过分往外探的念头，先跟着舟工卸下木圃的封箱。
来接他们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妇人，大家都叫她袁婆。她穿着便于走林路的短衣，袖口缝了两块颜色不同的布，身旁趴着一只低矮的苔壳龟。
那龟有半张桌子大小，甲面覆着深浅不一的苔色纹路。它听见箱子落地，慢慢抬头，却没有立即往箱边挪，只把压在腹下的一条后腿伸了出来。
“是我的契兽，木行四阶。”袁婆见几人看它，便说道，“今日替我驮了两趟东西，不能看它走得慢，就当没费力气。”
她自己也是四阶驭兽师，长年做林地的照管，比起争斗，更熟悉哪一片土能养活哪种根。苏墨将木圃的诊伤记录与食料清单递过去，她先查封口，再对照姓名，确认没有拿错箱子，才带众人上路。
青梢坳的驻点离落舟处不远，不过最后一段石阶不便推车。莫归晟与莫培阳分着搬两只轻箱，重的留给等在下面的工役用绳架运，谁也没有逞强一口气全扛走。
罗小茜边走边记脚下的高低。她在城里验的是平路与短步，这里的树根却会从泥里拱出来，鞋尖稍不留意便要挂住。她把步子放慢，宁愿跟在后面，也不拿刚恢复的脚踝去试哪一处能跳过去。
路旁忽然有一团灰褐色的小东西翻动。
血火兽的口器向那边偏了偏，莫培阳立即让它停下。袁婆拨开半片枯叶，露出下面两只长着短短茸耳的小鼠。
“苔耳鼠，一阶的小灵兽，啃腐木里的菌丝，也吃掉下来的种子。别把这块枯木踢散，里头还有窝。”
一只小鼠往后缩，另一只却抓住一粒露在外面的草籽，拖着就走。它们并不因为来的人修为高，就知道站出来讨好，等枯叶盖回去，很快又看不见了。
再往上，几株树的叶尖被啃得卷起，细细的虫屑落在叶背。袁婆指给众人看，说那是白腹叶螟的幼虫，寻常个体也多，偶尔会长成一阶灵虫。叶多时未必成灾，若一片林子连着弱下去，幼虫便会将刚发的嫩芽吃净。
“所以这里不能随便驱鸟？”楚梦丹问道。
袁婆点头。林边的短喙鸟以幼虫为食，另一种小螳兽也会守在卷叶旁边。工役嫌鸟啄破晾料布，将一片鸟群赶远以后，那一块嫩叶反倒坏得更快，后来费了不少工夫才重新留住。
莫归晟听着，想起自己从前见到灵兽，往往先问几品、几阶、可不可契。如今要在林地待些时日，光记这几样显然不够。
到了驻点，袁婆给他们分好住处，再领着看了药料棚、火塘与报讯的地方。
报讯不是往林中一喊便会有人来。落舟处有值守，沿途两处接应点也有人，但雾重时传声不稳，若出急事，要先将讯号送到下坡的木架，再由值守者转给巡林的人。巡林队平日按两日一趟的路程经过，临时求援仍需等他们实际赶到。
“明日例行回报，后日再来核一次。”袁婆将时辰写在木板上，“你们走哪里，也给这里留一份。”
莫归晟仔细认过木架的位置，又将从驻点到落舟处的路走了一小段，确认两处拐弯都有可辨的标记，才回来吃饭。
回程时，他特意没走在领路人身后，而是自己认了一次岔口。两块木牌颜色接近，一块指向水源，一块才通往驻点，雾从低处涌上来后，牌下的细字便不容易看清。莫归晟一度走错，走出十余步才发现脚下由碎石变成软泥，连忙停住回头核对。
这点岔路没有险到需要灵兽救他，却让他吃饭时主动请袁婆换了松动的牌绳。罗小茜又在自己的图上添了路面变化，往后若夜里报讯，至少能多一个辨路的凭据。
午后的风小了些，楚梦丹看见上坡一棵老树的枝叶轻轻一动，随后传来几声短而低的鸣叫。
袁婆放下碗，取起一小罐叶浆。
“它醒了。今日你们先别一起过去。”
楚梦丹想跟着看看，又怕显得太急，便只问自己能不能站在近处。袁婆想了想，让她收好雷奔牛，只留下便于看管的东西，随自己到坡边停住。
莫归晟没有跟去。他带着莫培阳整理灵兽休息的地方。血火兽直立时需要足够的高度，不能塞进寻常矮棚；凌云竹的根盘也不能靠在火塘旁烘着。两人换了两处位置，才找到既不挡路又能避风的地方。
小金闻到饭食旁边的干肉，几次想凑过去，都被莫归晟领回自己的垫布。这里的食料有些加了药，有些专供伤兽，任它随便挑一口，晚上便不知该怎么查了。
楚梦丹回来时，手里仍拿着那只空碗。
“看见了吗？”莫培阳问道。
“看见一点。它在树下，右边的翼羽长得不好，袁婆还没走近，它就先盯着上面几处鸟巢。”
“会说话？”
“没有。也没像你想的那样飞下来同我们讲道理。”
楚梦丹把空碗洗净，说明日等它照常吃过，再看诊伤记录。新来的人太多，光站在旁边，便可能让它改变原本的举动。
傍晚，莫归晟帮着抬最后一筐垫根的旧叶，忽然发现筐沿夹着几片新鲜卷叶，叶脉还泛着湿亮的绿色，却并非自然卷起。
叶缘被细细的纤维扣在一起，沿着裂口连了好几处，粗看像有人用线缝过。可连接处没有线头，都是叶片自身抽出的柔丝。
他将那一片放到掌心，刚想靠近看，旁边的灌枝上便响了一声极轻的刮擦。
一对细长的前肢从叶后露出，弯钩停在离他手指不远的地方。
袁婆伸手拦住正要挪来的小金，让莫归晟把叶片放回去。
“你拿到它刚修的藏食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