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歸晟將葉片放回筐邊，那對彎鉤仍沒有收回去。
葉後的小螳獸慢慢探出身子，通體呈暗青色，腹側有幾道近似枯葉的淺褐紋。它比尋常螳螂大得多，前後約有一尺半，幾條細足踩在軟枝上，卻沒有將枝條壓得明顯下沉。
最特別的是那兩條前肢。朝里的刃緣並不整齊，長著細密的回齒，外側卻較平，合攏時恰好能夾住一段葉柄。
它先用一條前肢按住葉片，另一條慢慢挑開葉邊，露出里面被束住的兩條蟲。看過蟲還在，它才轉動頭部，盯了莫歸晟一會兒。
“它是把我當成搶食的了？”莫歸晟問道。
“不然呢？你拿得那麼順手。”袁婆答道。
莫歸晟有些尷尬，把手背到身後，不再亂踫。
袁婆告訴他，這種靈獸叫縫葉螳，木行，眼前這一只已到四階初期。它常在駐點周圍活動，木圃的人以前辨過靈脈，大約五品，不算難得一見，但能耐用得很細。
“會替人縫衣裳？”莫培陽聞訊湊來，隨口問道。
縫葉螳的前肢立即抬起，向著他衣袖的方向輕輕敲了一下枝條。莫培陽趕緊停住，袁婆忍不住笑了。
“它修的是活葉。你這衣裳已經成布，怎麼長出木縴？倒是你袖里若藏了蟲，它可能肯幫你拆一拆。”
莫培陽低頭看了看袖口，決定不再問這個。
第二日，莫歸晟隨袁婆去近處采嫩葉，又遇到了這只縫葉螳。
它伏在一根被壓彎的小枝上，一動不動。葉片下方有一條白腹葉螟正啃著葉肉，直到咬出一個小孔，頭才露到外面。縫葉螳等的就是這一下，兩條前肢同時向內收攏，幾乎沒有多余的聲響，便把幼蟲從葉下挑了出來。
隨後它沒有立即吃，而是爬到旁邊的卷葉，將蟲放進去，再用前肢外側按住裂開的葉緣。
淡淡的木行靈息沿著葉脈散開。原本斷開的幾縷葉縴變得柔韌，被它一點點牽到另一側，扣住後形成了幾處小小的連接。
其中一處拉得太緊，葉肉當即裂開。
縫葉螳停了一會兒，換到離裂口稍遠的地方重新挑絲。莫歸晟蹲在旁邊看著，直到它修完一小半，才發現自己的腿已經麻了。
“它這個本事，不能一次鋪開？”他問道。
“能鋪多大，得看枝葉，也得看它。枯透的葉、爛掉的根，哪能一踫就好？”袁婆說道，“這只性子又細，肯在一個地方花工夫，踫到整片壓斷的枝，照樣得換地方。”
莫歸晟看向自己帶來的小陣具，心里隱約有些念頭，不過沒有立即往上套。能牽合葉縴與能修好陣紋，中間還差得遠。
這時，一只短喙鳥落到附近，看中了卷葉里的蟲。縫葉螳沒有立即撲上去，反倒退到葉柄另一側，放低身子。短喙鳥探頭的那一瞬，它用前肢扣住枝條，借細枝回彈將藏食葉翻到下面，另一條前肢同時橫到鳥喙前。
那鳥只啄到一片空葉，叫了兩聲，飛往別處。
莫歸晟本以為它們在同一片林子捉蟲，彼此應當相安無事，如今才見到，同樣吃蟲，也一樣會爭。縫葉螳保住了大半食物，葉口卻被啄開一處。它把掉出來的小半截蟲吃掉，隨後繼續修葉，並沒有追著鳥飛去的方向糾纏。那道傷口修了兩次仍漏，它最後舍下舊葉，另尋了一片更寬的。
他們繼續采葉時，一名工役為圖省事，伸手要將橫在路邊的小枝折掉。縫葉螳忽然躍過去，彎鉤壓在他的木柄上，細齒刮出幾道淺痕。
工役嚇了一跳，趕緊縮手。
莫歸晟也站起來，先讓小金別動。枝上有幾片新葉，葉背密密粘著小蟲卵，旁邊還有短喙鳥剛啄過的缺口。縫葉螳不是無緣無故攔人，這一根枝正是它常等食的地方。
“換下面那條路，多繞兩步。”袁婆說道。
工役不太高興，嘟囔說這幾只蟲也要護著。袁婆沒有與他爭，自己先將空筐從下邊送過去，路照樣能走，只是不能兩個人並著過。
莫歸晟想了想，取來一根落枝，在不會磨到嫩皮的位置墊住那根小枝，再用普通繩子松松系住，免得後面的人經過時繼續擠壓。
他系到一半，縫葉螳又爬過來了。
前肢點了點繩下的枝皮，莫歸晟低頭看，才發現繩圈里夾著一片嫩芽。若這麼系好，風一吹，嫩芽會一直被繩磨。
他把結解開，挪了半寸。
這一次，縫葉螳沒有再攔，只在繩旁停了一陣，隨後沿枝往里走。莫歸晟伸手托住下方那根落枝，等它過去才松開。
小金在地上看得頗不耐煩，抬爪撥了撥主人鞋面。莫歸晟知道它該歇了，便沒再追著縫葉螳看，先帶它到駐點取食。
午後，甦墨辨過采回來的兩種葉，提出其中一筐氣味偏酸，最好單放。他只辨了幾片，便停下去喝水，剩下的由袁婆按葉背紋路分。
莫培陽見那筐葉子最鮮亮，忍不住問是否更適合凌雲竹。袁婆剖開一根葉柄，讓他看看滲出來的黏液，說鮮亮只說明含水多，若拿去養根，里頭的酸性汁液未必合用。
幾人將那一筐標好，沒有因為它看著最好，便先挑出來給自己的靈獸。
快到傍晚時，楚夢丹到上坡給袁婆送洗淨的碗。莫歸晟留在下面整理支枝的繩，縫葉螳又落在附近的木架上，正在把一條未吃完的幼蟲藏進葉內。
忽然，上坡響起一陣急促的拍翼聲。
不是飛起時連貫的風聲，而是翅膀兩次用力之後驟然斷開，中間夾著一聲踫到枝干的悶響。
楚夢丹叫了袁婆一聲。
莫歸晟抬頭，看見一只灰青色的鳥從低枝間滑下來，右翅沒能完全展開。它落到樹根旁，掙著要抬頭，幾片不齊的長羽掛在旁邊的枝杈上。
老樹上方，一只短喙鳥被驚得飛離巢口，巢里還有幾聲細弱的叫聲。
袁婆已經提起藥箱往上走，邊走邊叫人不要圍住那只青鳥。楚夢丹先退開一步，把手里的碗放到地上，讓出了通向樹根的路。
縫葉螳則從木架上轉過身，沿著那根剛被莫歸晟支起的小枝，迅速爬向了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