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上人间的议事厅摆了一张地形图，图旁放着三本账。一本记别墅区的工程，一本记学堂的筹备，最薄的那本是韩成让刘洪临时找人做的通学路程。
牛郎来得最早。他把自家五个孩子的年岁和每日能空出的时间写在纸上，越写越觉得不好意思。
“韩兄弟，我昨日还以为你只是问问。”他把笔搁下，“这学堂若真能开，别说我家，织云部那些女仙也要托我来问。”
韩成看了看那张纸：“先别替我许人。你家这五个，兴趣各不相同，年纪也不一样，塞进一间屋子里请个先生，教不了多久就乱了。”
“那总比我一个人教强。”牛郎挠头，“老大最近问星宿运行，我答不上来。小的还只会把织女的云锦当绳子玩。织女白日里要看织机，哪能天天跟他们较劲？”
辛文子随后进门，听到最后一句，笑道：“孩子们肯来，第一批学童不就有了？”
“孩子有了，先生还没有。”洛滨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叠写满名字的玉简，“我问过翠烟门的药师，她们愿意每月来教两日辨草木，不能住在这里。有人会教法术，不一定会教孩子；有人愿教，也未必能负担日常看护。”
郭有才把地形图展开，指着别墅区靠南的一块空地：“若只作日间学堂，先修三间教室、一个演练场和一处接送站，地够用。若韩总还想建炼丹房、炼器坊，就得重新划安全距离。”
他把纸上的接送站画在南侧路口，牛郎却说那处云阶早晨逆风，孩子个子矮，站着等人时连路边的栏杆都够不着。郭有才不服，拉着他去窗边看实地。远处一队送货的仙人正从阶上经过，风把最末那人的空筐掀得直晃。郭有才默默将接送站往里移了两笔，腾出一段有屋檐的等候处。“这地方不能凭一张俯瞰图定。”他在图角写下“早晚各走一次”。牛郎才坐回去，说五个孩子若开学，自己愿意轮值接送，却不能替所有家长许下每日都有人手。
他把两枚木片隔开，在图上比划。牛郎一看便摇头：“小孩子碰丹炉，万一炸了呢？”
“所以先不碰。”韩成从玉简上划去那两项。上回他在空中想得漂亮，等真把孩子、先生、房子和钱放在一张图上，许多设施便不该同时开。
刘洪把第二本账推过来：“三间屋子不难，难的是常驻先生与护卫。按现有报价，学堂若第一年不收足额束修，就得从别处补钱。广场还在招商，别墅也未出售，眼下没有一笔稳定收入能替它兜底。”
辛文子却从袖中抽出一份新写的售房说辞：“若把学堂名额写进首批别墅的契约，房价提一些，就够了。买家得了孩子入学的把握，咱们也有开学的钱。凡间不是有个说法吗，学区房。”
议事厅静了一下。
韩成没立即驳他。辛文子的账并不糊涂，首批买家多半有财力，正愿为确定的名额付钱；这笔钱落在纸上，刘洪的愁事立刻少一半。
牛郎先开了口：“我买不起别墅。若照这个法子，我这五个孩子是不是还得回家等织女教？”
辛文子面露尴尬：“牛郎兄，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以留一些名额给朋友。”
“只给朋友，也不是章程。”洛滨说，“今天牛郎在这里，明日来一户我们不认识的散修，该怎样答？”
辛文子把售房说辞扣在桌上：“我只管把账算活。房子卖不出去，谁来养先生？若说每个孩子都能进，名额不够时，又该由谁先回去？”
韩成抬起头：“这才是要谈的事。三间教室收多少人，先生每月能来几日，谁负责路上接送，都得有数。学堂能招多少人，就公布多少；不把入学资格绑在房契上。”
刘洪苦笑：“那钱呢？”
“别墅的利润若有，拨一笔固定的；没有利润时，不能口头许一辈子。”韩成把账翻到空白页，“先做一年试办，定出封顶的支出。商盟可以募教学物资，但谁出钱也不买名额。束修按能承担的程度分档，具体由家长和先生一起核账。”
“家长也来核账？”牛郎问。
“不然我说自己没赚钱，你们信？”韩成笑了笑，“你说织云部很忙，我也信；但若我把学堂当卖房的添头，总得有人当面拦我。”
辛文子听出他没有要责怪自己，重新把售房说辞翻过来：“那‘学区房’三个字就不用了？”
“别人会用。”韩成指着地图，“家离学堂近，少走路，能接送，附近的房子自然有人愿意买。那是便利，不是入学券。咱们的招牌上把这两件事写清，若有人偷换，你去纠正，不能装没听见。”
辛文子叹了口气：“这价格怕是少抬一大截。”
“少抬就少抬。”韩成说，“我在凡间卖了那么多年房，知道一句‘为了孩子’能让人掏出多少钱。正因为知道，才不能让它替我们遮住账本。”
郭有才一直在看地图。等众人说完，他用笔点了一下空地北侧：“学堂靠近这里，接送方便，但演练场若要借这股灵气，得把聚灵阵延过地界。后土宫给咱们批的地止于这条线，外头的灵脉没有写进许可。”
韩成立刻想起后土娘娘的提醒：准他开发这块地，不等于把地底与邻近洞府的权利一并给他。
“那就先按不用它画。”韩成说。
“可以。”郭有才收起笔，“只是普通阵法维持演练场，每月要多一笔灵石。等三间教室画完，刘洪那本账怕还要加一页。”
刘洪果然把账本往自己跟前一拉：“你们先别忙着定开学日。韩总，上回你说一切为了孩子，我如今信了——这几个字比盖楼贵多了。”
众人笑起来，牛郎也笑，目光却仍停在自己写的五个名字上。
韩成将那张纸收进学堂账本：“先给他们安排一次试课。课教得如何，孩子们愿不愿来，得听过他们自己的话再定。”
议事厅门外传来轻轻一声响，牛郎过去开门，最小的孩子正蹲在门边，用一段废云锦把两根木棍拴成一把歪歪的尺。大些的那个见父亲出来，急忙问：“你们说的学堂，晚上能不能上屋顶看星？”牛郎说先生还没请到，屋顶也没有，叫他先别把同伴都招来。孩子却盯着郭有才手中的图，问朝南的那间能不能留一扇开得高些的窗。郭有才正要答，韩成摇头：“先问要教什么，再叫匠人开窗。你若想看星，得有人教你认，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屋顶吹风。”孩子有点失望，仍把那把木棍尺递给郭有才，说等画教室时可拿它量窗。郭有才接过，发现两根木棍长短不一，忍不住笑了：“先上第一堂课，学怎么量。”
辛文子看着牛郎把孩子们领下楼，回头指了指那张刚收起的纸：“这些孩子就住得近。外头的人若一听说有学堂，恐怕不会等咱们把招生章程写完才来问房价。”韩成让刘洪把明日看地的时辰写上，再把“试课不等于录取”添在纸页顶端。他说这话写给自己看也有用，免得忙起来把最先来的五个孩子当成已经占满了第一排座。
李长庚的传讯在这时亮起。他在玉简里只留了一句：“伊厨门口的事传开了。有人把你要办学堂的消息同售房图贴在一起，题了三个大字——学区房。”
辛文子看着手中的说辞，缓缓把它放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