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先生把五枚木筹放在桌上，另取一截短绳，压住写着三的货签。
“今日拿筹算，不用你们带钱。谁来买这一截？”
谢掌柜的儿子先伸了手。他将五枚全推过去，接过短绳，又摊开手等。先生没立即找给他，问卖东西的人应留下几枚。
“三枚。”
“那你手里该回来几枚？”
男孩仍报了三，声音比方才小了一点。旧街哥哥已经在旁边数出两个，妹妹却按住自己的纸，没有替同伴喊。
岑先生请男孩把那五枚重新拿回去，先分出货签上写的三枚，再看余下。他将三枚摆得紧，另外两枚隔得远，眼睛来回走了两趟，终于将短绳放下，指着没付出去的那两枚。
“我刚才把要付的，又念了一遍。”
未正才过，窗下六张桌各有一张找零纸。旧布帘遮着斜光，贺娘将盆放回原位，账房的后门仍合着。韩成在门边坐下，刘洪将钥匙挂在腰间，仍在前门核来讯。
岑先生换了一张写着二的货签，短绳也换成木片。还是付五枚，谢家男孩照方才的样子只拿回两枚，拿到手又停住了。
“这次不是三。”
他将木片翻过来看，确认没有藏着第二张签，才重新摆筹。韩成看着他将找回来的三枚一枚枚推到纸边，想起自己昨日拿两只一样大的篮子，差点也要先报出里面的货数。
轮到茶铺侄儿，他先问纸上写的是一截绳，还是一整捆。先生将短绳放到货签旁，叫他看清今日买的这一件。男孩这才付筹，又指着五枚中间的空处，问若有人少给一枚，自己该怎样记。
“先把收到的数出来，别替客人添。”
岑先生请牛郎的二儿子扮客。他想学大人一把递过去，袖口却带走了一枚。茶铺侄儿数到四，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直接说对方欠账，先将桌边与袖口都看过。那枚筹掉在坐垫边，二儿子拾起来，补到桌上，两人才接着算。
岑先生让他们换手。第二回题纸一变，茶铺侄儿又把应付与找回的两行对错了。
魏娘子的儿子将两行各画了一个小框。他惯用的反尾巴记号留在纸角，这次却没有先盖在答案旁。先生请他指着木筹讲，他讲到第三枚时，自己将一枚挪回货签下面，另改了一个数。
旧街哥哥看得着急，想将自己算好的那张推给妹妹。女孩摇摇头，将另一张货签转向自己，按自己的次序摆。他伸出的手停在桌边，最后只替她按住被风翻起的一角。
快到申初，岑先生收起货签，让六人各选一张曾弄错的纸，在背面说清自己要先看什么。有人说价，有人先数收到的筹，还有人得再摆一遍。她逐个听完，把仍易混的地方留在各人的记录上，没有把三次出席都画成一个大勾。
收筹时，谢家男孩将短绳和自己的纸叠在一起，岑先生请他将借用的短绳放回匣里，纸由他带走。他摸了摸空下来的纸角，问明日还要不要来摆这道题。
“这三回到今日。纸你自己拿着，忘了可以照着再摆。”先生说，“这里下一段哪日开，还没定。”
男孩看向韩成。韩成原已张口，听见门外刘洪在核接人来讯，又把那句快了咽回去，低声说：“有了确实日子，我给你家传讯。明天先别白跑。”
牛郎在前门接过二儿子的纸。儿子没有说自己会了全部的找零，只拿着那张四枚筹的题，讲袖口落下的一枚是怎样找回来的。父亲听完，将纸折好，牵着他往公用长廊走，没有叫未入这一段的大儿子来替弟弟搬课具。
茶铺侄儿的父亲今日按原安排到了。刘洪核过本人，贺娘才让孩子出来；昨日姑母改接的那页留在昨日，没有又拿她让掉的一单茶替今日填空。
旧街父亲来领兄妹，先看见两张不同的纸，问回去该让谁先给谁讲。岑先生请他分别听一遍，哪处卡住便留着，不必让哥哥先替妹妹改净。父亲将两张纸分开放进衣袋。
魏娘子与谢掌柜也在申正前到了。最后一个孩子接出门，贺娘把六处交接核完，洗净盆、擦好桌沿，才取自己的包。今日无人迟接，那笔每刻十天钞的陪等没有发生。
韩成取出最后一百三十天钞，由刘洪照约分付：岑先生八十，贺娘五十。三次教习二百四十、照护一百五十，至此三百九十都已按实结清。韩成翻到借屋凭据，三百六十早已付过，刘洪将三回实际使用补齐，没有再从他手里收一笔。
罗娘子定了用途的纸笔、坐垫等款仍在另页，家长也没有在门外排着交课钱。贺娘将自己的五十收好，说以后若有新时段，再按她当时能来的安排问。她出了侧巷，韩成才开始收第一张矮桌，没叫她留下搬完六张再走。
岑先生把本段的本人记录交给刘洪。韩成接过其中一张，发现同一个孩子认尺头与读找零纸，停住的地方并不一样。
“换个人教，这些能不能直接接上？”
“给他看，也得让他听孩子自己说。”她指着一处改过的数，“我这三回看见的是这一处，不替别人许一季都不用再问。”
她后面已有别处的课，韩成没有把下一张日子纸塞给她。刘洪将记录按人收好，送她到铺面，没留一份在门口供旁人翻孩子的名字。
掌柜进屋时，六张坐垫已经叠起。他的弟弟摸摸干净的桌边，说晚些要把明日待分的布搬到这里，先按长短摊开。韩成望着窗下那块刚空出来的地方，忽然明白对方这几日一直在等的也是今日。
“我把课具搬走，你们再抬箱。”
刘洪卸下旧帘，靠折边记住原来的挂法。掌柜看见帘角沾的灰，问是否还要洗。刘洪答应带回洗净，明日晾好送来。两人把这件待还的物件另记清，掌柜便收回了账房钥匙。
先前那八十补门清柜的工钱没有退，也不拿来抵今日借费。门板与高闩仍归铺里，韩成将六张矮桌和尺匣搬出前门，后廊那一排布却一直没动。
谢掌柜还在巷口等他，手里拿着昨日留下的路程纸。他问过女儿那边，散课后接人仍须走另一头；若这里改到清早，家里又得另排人，不能只看房铺到门口有几步。
韩成请他将能够接送的时辰写在路旁。租屋与看整屋的问讯仍归房铺去核，下一段教习何时可来则另问；眼下没有一个已经定下的学堂门口，能让他拿近远去报一个准价。
谢掌柜写完，指着纸上一段重走的路，说自己想省的是这一截，不是非得换成更大的屋。韩成将早先那张高窗样板的介绍收在后面，先把这张纸留下。
“若借屋还在商街，我能少绕一头。”谢掌柜将两处散课的时辰并着写，“可你们若挪到另一头，我搬过来又要重走。近，是近哪一处？”
韩成拿起尺，原想替他划一条最短的线，划到半途，发现父亲标的两个时辰挨得太紧。屋放在中间，也不能让一个人同时站在两扇门前。
他把尺放下，请掌柜先别按一个尚未确定的地址去量租金。谢掌柜看了看两处时辰，说那套高窗的屋今日便先不约看，等自己把家里谁能接哪头问清。
韩成将这项改动记给问讯处，没有在旁边添一句先留房。他少了一次推介样板屋的机会，手上却留下了谢掌柜亲自写明的两段路。
谢掌柜收纸前又叮嘱：“有教习的确讯，也告诉我。不是只给我发看屋的。”
韩成答应照他留下的传讯回，不让两份问讯又叠回一张房铺单上。
回到天上人间，刘洪收到一封新回讯。受问的一位教习愿意次日上午来谈可用的时段，请他们带上这三回的本人记录；能接哪一段，仍须见面说清。来讯里没有承诺翌日授课，也没接下岑先生留下的六个位置。
“约在刚才那间账房？”刘洪问。
韩成抬头，看见自己搬回来的第一张矮桌正停在门旁，尺匣尚未卸下。
“在店里留一张谈事的桌。那边明日要分布。”
刘洪照此回讯。韩成低头去解束桌的绳，手伸进袖里，摸到的是三次借费的凭条，钥匙已随掌柜回了铺里。他将凭条夹好，抱起桌脚，把挡在门前的那一段路先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