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掌柜的妻子进屋，先把一截绳放在了地上。
她没先问窗外离课堂多远。她带的是先前交给丈夫的那张尺寸纸，纸角已经折软，绳则照自家柜脚与铺板留了记号。现住户搬开一口空箱，让她把两处铺位在地上摆全。
“这边给女儿，衣裳还得有地方拿。”
谢掌柜替她按住绳头，往后退了一步。两个孩子的铺位摆下，窄柜靠墙，仍有一条能端盆走过的路。他照妻子的意思从门边走到里间，手里真端了一只空盆，没有再把侧身挤过去算作宽敞。
“吃饭时呢？”谢娘子还没收起绳，先从尺寸纸上找出自家的小桌。
现住户答应借桌试位置，几人将眼前这张推到她指的地方。门开到一半碰了桌角，谢掌柜便又想往里收，妻子却拦住，提醒他那里已经摆了女儿的铺。
她把自家桌的四角另作记号，比借来的窄些，转一个方向，再请丈夫推门。这回门能开，柜门也没堵住。几人围着记号站了站，吃饭收桌后该放哪里也认了一处。韩成将这次借来试的桌仍交回原主，纸上只留下谢家自己的尺寸。屋里能过日子的宽窄，总得把这些时候都摊开才看得见。
韩成站在门旁等。今日辰正，两人按约到了天上人间；问讯处也收到了屋主的确讯，请他们同到屋里认物。这个没有课的上午，总算不是他对着两张路程纸替一家人猜。
现住户指着桌与铺板说都是自家的，明日一道搬走。屋主将登记用的旧纸拿出，同对方当面认了屋里的固定木柜和灶台，另外几张凳子也不在附留物中。
谢娘子将尺寸绳往墙边移了一点，避开那只要留下的柜门，又重新走了一遍。韩成把清单上两处现成铺位划去，改成空屋能放谢家自己的两处，不把人家正在用的家当算成租房赠送。
她请屋主将门合上。前屋暗下一些，靠外墙的小窗仍透着光，没有正对邻家的廊下。谢娘子坐到方才摆出的铺边位置，展开尺寸纸，指着两个折角给丈夫看。
“这里认得清。晚上这只灯得我们自带，别同旧住户拿混了。”
韩成记下自带的灯。屋主伸手指向柜上一盏，现住户已经先将它收到搬物筐里，两人相视笑了一下，清单上便没有多出一件。
取水的路也没有省掉。谢娘子借了现住户的桶，只提半桶，从巷外公用水口往回走。门口有一处转弯，她先将桶放下，让抱柴的人过去，再提起来；途中不用穿别人家的院子，进屋却得迈过一道高门槛。
谢掌柜伸手要接，她让他等一等，自己端到灶边，才将提手放下。
“半桶我能提。你若一次挑满两桶，这里转身要慢。”
丈夫照她指的地方空手走了两步，将门边一只临时放着的木篓挪开。韩成在路程纸上补了门槛，没有拿自己一袖能收几缸水替谢家抹掉这一段。
桶原样借还，水由现住户留作今日所用。谢娘子洗了手，问灶台能不能试。屋主答应，让人取两小把干柴，自己将引火的火星送进灶膛。
火亮起来，烟却从侧边绕出一缕。谢掌柜还没看见，妻子已经退开，将靠墙的纸筐往外提。
“那是清灰口，合好就行。”屋主说。
他找来挡板合上。烟少了些，板边仍有一道细缝，灰沿着缝抖到地上。韩成蹲下看，没伸手施法将烟收净，只请屋主再烧片刻。
谢娘子拿空盆试着转身，盆沿恰好经过那一侧。她将盆放回去，没夸屋里比昨日宽，先问这一处由谁修。
屋主摸了摸冷着的边缘：“我请人把边口整好。小事。”
“我们搬来要开火，不能日日等韩仙君来收烟。”谢掌柜说。
韩成笑道：“那样这房租，倒像是把我一并租下了。”
屋主也笑，却没有再说忍一忍。他在清单上认下修灶口这一项，等搬物腾开后请工匠处理。用什么料、要等多久干，尚须问做活的人，今日没有收一笔修灶钱，也没有当场抹上便说已经修好。
现住户把灶膛里的柴熄妥，听他们谈到搬物，这才摊开自己约车的纸。明日申前来车，家中还要先把箱分完，不能今日一句有人租，便将孩子的铺板先拆出去。
“明日申前搬空，原来的交还也照那时认。你们今日看到，不是今日便能住。”
屋主原本取笔要写今日的日期。谢掌柜看见，问第一个月是否从今日算。
“先定下，总不能让我空等。”
“我定一整月。可前两日人还住着，灶也没修，钱算在哪两日里？”
韩成把两张纸摊开。一张是原住户尚待完成的搬出安排，一张是谢家要住一个月的问讯。两边的人都在屋里，不必由他替任何一边许提早。
他请屋主先留住今日落款的地方，另写起租：原住户搬出、附留物认清、灶口修妥，经谢家实看确认并交钥匙，当日才起一月。后日午后先约来验，若做活的人还没修好或尚须候干，便不将那天硬写成已经交房。
屋主低头算了算，问谢家若见别处更便宜，会不会又不来了。
谢娘子将刚才那张尺寸纸摆在他面前：“该量的我们量了，今日能定的就写定。房若照纸上交出来，我们付说定的租押，不到那天再拿便宜五十来改。”
屋主这才将月租五百五十、押金五百五十重写清楚。一月先照这个价，这一月租期满前五日互通续租意思；再住多久另议，不拿今日的一月许成几年都不变。
谢掌柜算出交钥匙时要备一千一百。租金与押金分写，押金退还须交回房屋、核清欠损照约办理，不能预先当成又一笔租金。他指着两行各读一遍，妻子也认过，今日都还没有掏钱。
屋主让韩成帮着看落款。韩成先请他们各留一份，待修的灶口、屋主留下的柜与灶台、谢家自带的桌铺和灯都跟在租约后。原住户自己的押钱与搬出结算仍归原来的那一份，不用谢家尚未付的钱先替人垫。
两边落了名字，租约先签下。起租与交钥匙那两栏仍待后日按实填，今日没有收租，没有交屋，更没有叫谢家先把孩子接过来。
“你这一趟怎么算？”屋主将自己的那份折好，问韩成。
“看屋和认清条件是我做的。交房实际起租后，你另付五十，写在这张上。谢家的租押照刚才的，不再多一笔。”
屋主点头，把这句话补上。他没有要韩成回去替房添一句新学堂，谢掌柜也没有拿儿子这一段未抽中的结果重新议价。
韩成收起带看那页，五十只是交房起租后才收的约定，尚未进袋。前天那处屋没给成的二百，也没有被他挪到今日当成少赚的账。
回程，谢娘子在女儿上课的那条岔路口停了一次。她认出自己常走的转角，指给丈夫看，从新屋来可以省哪一段，去铺子却还得多走一点。两人又算了开铺、午后接女儿与回家烧饭的次序。
儿子的名字没有被填进临时课堂的六张回执，租约也没有因此作废。谢掌柜将纸交给妻子收着，请她回去再同家里核搬物要带什么，等后日实看交付后再动，不先将旧住处退掉。
韩成送两人到街口，自己回了天上人间。刘洪听完，先问灶口是否已经修好。
“没有。后日去看，别替我把钥匙写成今日到手。”
刘洪在约看簿上留出后日午后，又将明日上午那一段合上。那是陶先生原日簿的第三格、第二回练习，他须午初到场接续交接，不能陪韩成去等工匠。
今日陶先生和程娘都没来，没有添一回劳务。已结的首核与首练共三百二十仍在原页，未来两练三百二十未发生；西口课堂租押、罗娘子的用途款与这份谢家租约分别收好。
韩成坐下，把那张待交房才收五十的带看纸夹在待办处。再打开课具匣时，昨日的半截绳仍在两个纸圈后系着。他没有把绳解开替孩子们做下一道，只数齐明日要用的木筹，将匣盖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