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掌柜进门时，下意识伸手去扶桌角，手却落了个空。
前日借来试位置的桌已经被原住户搬走。地上只剩几道浅印，屋里显得宽了，谢娘子却仍从袋中取出尺寸绳，将自己家那张小桌的四角重新摆了一回。
“别站到柜门前。”她让丈夫往旁边挪，“你今日空着手，等会儿抱铺板就不一样了。”
韩成在门边等她摆完。谢掌柜的儿子随父母一道来了，抱着一只轻筐坐在门内，没往还在试火的灶边凑。今日是约好的午后，无课的间日；昨日原住户已经搬空，却没有因此替谢家把租期填好。屋主的钥匙仍在自己手上，租约里起租的那一栏也空着。
修灶的工匠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拆下的旧挡板。两边原先不齐的地方已经削开，他先将旧件放到一旁，给他们看如今开合的位置。
“昨晚做完边口，今晨又候过。小火走了两回，你们还得照要用的样子试。”
屋主说自己已经看过，谢娘子却问能否取一锅水来。她要的不是再看两把柴闪一下，洗菜、烧水、端盆，都得从这里过。
工匠让开。谢掌柜提来半桶水，沿巷外的公用水口走回，门槛前放下，先让抬着竹筐的人过去。他这回没有让妻子再替全家试一遍，自己将水送到灶边，才擦去手心的湿痕。
柴火慢慢烧起来。工匠合上清灰口，谢娘子站到上回被烟逼退的地方，手里端着空盆。她等了一会儿，将盆转向另一边，袖口没有再擦过那道松动的板沿。
韩成蹲下看了看，也没急着点头。他请工匠将开口再打开、合拢，自己退到谢掌柜身旁，等水真正响起来。
屋主起初还站在旁边说只是一点小活，后来也去搬了凳，陪他们守着这一锅。烟往该走的地方去，前次落到地面的细灰没有再从缝里抖出来。谢娘子舀出一点热水，倒进盆里，端到方才摆出的走道，再回身放下。
“这样能用。”她说。
工匠指明哪一处以后还要清理，将旧板与碎料收进自己的筐里。屋主同他结做活的钱，韩成没有替那笔未见过的工料写一个数，更没有从谢家带来的租押里先抽出来。
等灶里的火收妥，几人又去认附留的木柜。原住户搬物后，柜底后边露出一道旧划痕，谢掌柜想用袖子擦，妻子先叫他停，问屋主是不是早已有的。
屋主凑近看了看，认是原来的，便同前日的物件页添在一起。柜门开合两次，屋里的窗栓与门闩也各试过。韩成把清单递给谢娘子，请她照自己的尺寸纸再走一遍，没有因那锅水等得久，便将后面几处都省了。
她从铺位走到柜边，伸手取衣裳，又转去摆桌的地方。丈夫站在门后替她推门，门扇打开，没碰到地上那几个记号。
前日只看过的一家人，如今总算能答这一间屋是不是照约交出来了。
谢掌柜取出钱袋，先数五百五十，再数另五百五十。屋主写了两张凭据，一张是一个月的租金，一张是按约核欠损退还的押金，没有将一千一百写成一笔以后都拿不回来的钱。
这些是谢家自备的天钞。旧住处那边还有物件与交还要核，押钱尚未拿回，没人先把那一笔算来填今日的袋子。
韩成看着两人各将凭据读过，才请屋主在实际交付这一日落下起租日期。到期前五日互通续意的约仍照原纸，不把一个月忽然延成几年的保证。
钥匙递到谢掌柜面前，他却没有立即收进袖里。
“你来开。”他将钥匙交给妻子。
谢娘子出去，将门合上，自己开过一次。门闩从里头插妥，再退出，孩子以后回家会站在哪一处，也由她亲自看。钥匙最后留在她手里，没有又落回韩成的钱袋旁。
屋主收好自己的那份，又取了五十天钞，按先前另写的带看约交给韩成。
“这回算成了。”
韩成接过，另记了收款。谢掌柜望了一眼那张纸，屋主便将纸角摊给他看，说这五十由自己付，刚才两张租押凭据都不添。
前些日子那处没成的二百仍是未得，今日这五十才真正到手。韩成把它收在自己的经营页，没有拿来抹去临时课堂已经付出的整月租金。
谢娘子将尺寸绳收好，带儿子一起去女儿原来授课的地方等散课。丈夫回旧住处装物，约来一辆小车，四十天钞跑两趟，当面付了；不是西口那回搬课桌的车，也没有叫韩成顺手一袖搬完便算不要人手。
韩成跟着第一趟走。铺板从旧屋抬出，到了新门前才发现，横着送会碰门框。谢掌柜在前面抬得满头汗，想请他托一下，韩成却没先施法，只让车夫将后端放低些，自己扶住门扇，让他们换个方向送进去。
“我以后总不能每回挪铺都等仙君来。”谢掌柜喘着说。
“先别说以后。”韩成也侧着身，“你再往里一点，今日就能放下。”
铺板落到绳记的位置，谢掌柜一松手，掌心多了一道红印。他站起身，才想起刚才那扇柜门，赶紧开了一次。门能过，铺也没压住柜脚，他这才去接下一件。
小桌比前日借来试的窄。这一晚要用的物件两趟搬齐，转过方向放好，夫妻两人还得将一只衣箱往里收些，晚间吃饭才有落凳的地方。屋并没有因交了钱变大，纸上试过的摆法，也得用自己这些实物重新认一回。
谢娘子带两个孩子回来时，女儿仍背着从旧课带回的小包，儿子抱着一只轻筐。他进门先看见两处铺位，脚步快了一点，伸手去占靠窗的一边，姐姐却提醒他那里先前按衣裳柜留过位置。
“你放下筐，再走一遍。”母亲说。
男孩照做，从自己的铺边走到门口，筐底擦着小桌，便低头把它推正，没有请父亲将姐姐那一处再挤小一点。
他将首回核题带回的找零纸从筐里取出，折痕还在。姐姐问明日是不是也从这里去西口，他摇头，说这一段的六个位置里没有自己。
“那你的纸放哪儿？”
他找了找，最后放进柜里靠外的小格，姐姐将自己的包放在另一边。两个孩子谁都没把这把新屋钥匙拿来换一张回执。
韩成站在门口，听见谢娘子同丈夫排明早的事：去铺子那一弯由丈夫先走，女儿仍按旧课时辰去，取水与做饭照刚才实走的路。原住处剩下的交还另约核清，今晚一家人先在这边安顿，没拿尚未退回的押钱先答应添买一柜东西。
刘洪这时送来一封店里的回讯。西口屋主已收到昨日请他实看光线的问讯，能来的时段还等确讯；明日上午陶先生、程娘仍照原来最后一格来，午初的交接也没有撤。
韩成只回了已经收到。今日没有课，陶先生和程娘没有来做活；昨日累计结清的四百八十仍是四百八十，明日最后一练的一百六十还没发生。他不从眼前这份住屋的五十收入里，先写出一项教习已经续约。
屋里的第一顿饭煮得慢。谢掌柜先将用过的木屑扫到门边，又被妻子叫回去，把门口那只桶挪到不挡路的位置。女儿擦桌，儿子拿碗，碗放了三个，自己发现少一个，转身又去取。
韩成本来要告辞，谢掌柜留他吃一口。他没挤到那张刚够一家四口的小桌边，只等谢娘子将自己带来的灯点起，看火光稳下来，便把空出的门口让给端饭的人。
这盏灯不是屋主赠的，也没照进西口最里那张桌。它只在这一晚亮着，照见两处各自铺好的被褥，和门后已经放好的四双鞋。
谢掌柜送他出来，合门前又看了一眼妻子手里的钥匙，问明日白天若他们都出去，这一把够不够分。
韩成将这个实际住下才冒出来的问题记住，请他们先把各自出门的时辰对清，再同屋主核能否配钥匙。今晚门里有人等，倒不必再由他替一家人将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