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先生进屋时，先去了最里那张桌。
韩成已把前日带回的试光纸放好。今日窗外见晴，窗扇打开，纸上粗细几道横线都认得出。先生又取出孩子前日留下的那一页，在原位看过，才将它放到案旁。
“今日能接着认。下雨那项还留着。”
他没有叫韩成将前日的空白补成已经做完。刘洪收到了课堂屋主的新回讯，对方明日下午能来看，今日仍赶不过来。韩成应下，请他照说定的时段来，换窗添灯的事等当面看过再谈。
日簿第四格就在今日，也是这三回练习的最后一回。程娘辰正已经备好水，将来接的回讯摆在门内；辰末，六名孩子依旧坐到原来的桌边，没有因日子快结束，便将门外的人都叫进来听一场。
先生这回没先发写满数的题纸。他将几块薄木牌放到桌上，每人一张包纸、一段待剪的绳。纸要能裹住木牌，绳须系牢，做好了才能带回去。
“你们替我包，不能包好一半，再叫家里拿回去猜这是做什么的。”
牛郎的大儿子先把木牌往纸上一放，绕过一边便要报长度。韩成在旁边伸手，按住另一边尚露着的木角。
男孩抬头，笑了一下：“这回仙君看见了。”
“上回我的结，你们六个都看见了。”
他将手拿开，让男孩自己转一转。牛郎的大儿子没有再把一边的数当成全部，将纸折回，沿着两处折痕重新找该量的地方。换到尺的中段时，他停了一下，先用指甲压住起处，再往后数空。
剪子还在先生手里。孩子们各指自己要剪的位置，先生问过用途才下剪。新来的男孩拿了太长的一截，原想把多余的绕上三圈，绕过一圈，绳却将纸角勒皱了。
洗衣妇的女儿隔着桌提醒：“松一点，木头又不会跑。”
男孩把手松开，纸包随即散了一半。他有些恼，想将那张揉掉，先生请他先把木牌放稳，再看哪一边刚才没折进去。女孩没有替他包好，自己也正对着一截短绳犯难。
她前日留下的绳头够穿两个圈，换到今日这块木牌却不够。她把两端凑到一起，捏得紧紧的，眼睛往韩成那边一转，忽然自己笑起来。
“同你的了。”
韩成摊开手，任她看。女孩将短绳放到桌角，重新取长绳绕过实物，在两头相遇的地方留了手指宽的一段，再请先生剪。到写数时，她依然请先生先写一个自己还认不稳的字，没有因为包成了，就将空纸填得满满的。
旧街妹妹包得慢。哥哥侧过身想替她压纸，她将木牌挪到另一边，说先等一等。她试着把纸角折回两次，木牌终于不从底下滑出，才请哥哥替自己按住已经选好的折边。
哥哥按着没动。先生经过，问是谁定的这一处，女孩指着自己的指尖，哥哥也跟着点了点头。
魏家的男孩在纸上画了小印，拿起包好的木牌摇一下，绳结松开了。他看着那枚印，脸红起来，正想抹去，陶先生却给他另留一小行。
“方才试过的是什么？”
“纸折好了。结还没试。”
他将印挪到前一行，重新系结，提起、放下，又提起一次。韩成等他自己招手才走过去，没替他将两行一齐夸了。
包纸这道做完，先生才拿出木筹，让孩子们用七枚换一件标着五枚的小物。每个人面前各一份，谁先做好也不能替邻桌报数。新男孩把给出去的与留下的分开，自己数两遍；旧街哥哥做得快，先生换了一个价，他便又将两堆合回原来的七枚，从头摆。
前日暗处未做完的认字，也只挑今日实认过的留在各自纸上。有的数看清了，有的仍须先生指；牛郎的大儿子量包纸时能找起点，换了另一处还会停住，陶先生让他把那个停顿留给父亲看。
午初，刘洪按约到场。第一家成人来接时，六只纸包还各放在本人手边，没有整整齐齐排成一份人人都过关的样子。
洗衣妇的女儿将短绳和包好的木牌一并拿给母亲。母亲想把那截用不上的扔进扫灰处，女儿赶紧接回去，说这是自己先前以为够用的，想留着同长的比。
母亲将两根都收进篮里，问下回还要带什么。
陶先生指了指日簿。四格已经逐一做完，他午后的旧课仍在，接下来没有另定上午。母亲低头算了一下，原来请人顶着送衣裳的日子也只排到今天，便将那句“后天来”收住，改问在家能不能用包衣的绳练。
“能，先拿用剩的，不要让她替你下剪。今日这些你听她讲一遍，讲不清的就空着。”
母亲应了。女儿还惦记自己那截短绳，直到母亲将它压在篮边能看见的地方，才肯牵着手出去。
旧街父亲接兄妹时，两个纸包竟一大一小。他原以为是先生故意出的两题，哥哥却指给他看，木牌相近，是自己起初留纸多了一边。
父亲将两只并着拿，没叫妹妹照哥哥那一只拆掉重包。牛郎则蹲下来，等大儿子将尺上哪一处起数说完，才把孩子抱起。
最后一个孩子交到核过的成人手里，陶先生收好自己的尺与备题。今日九十天钞当面结清，他将原来留下的六份学习记录交刘洪保管，家里各带走本人做过的纸与木牌，午后照旧去赴旧课。
程娘点完盆、绳匣与桌边物件，到午正收了七十。刘洪守着最后一份交接纸，没有被韩成叫去送先生。
四回的教习三百六十、照护二百八十，到这里共六百四十全按实结清。韩成把末一百六十添在前日四百八十下面，后面没有再写一个待付的第五回。下一段的时辰、先生和照护都还没约，明日不能照今日这张回执把孩子送来。
程娘将布包拎起，回头看了看靠门的位置。
“以后还找我，就早些说。我明日得去接缝补的活。”
韩成说好，送她到门边，没有顺口请她后天仍来坐着等。屋里的六张桌一下空了，刘洪将接人纸翻过去，却没有交还课堂钥匙。整屋租的一月还在，余下的日子怎样用，韩成得自己想。
他原本拿了一张空纸，准备算再开一段要花多少。笔还没落下，谢掌柜从长廊走来，手里拿着另一张租屋纸。
昨晚一家人在新屋住下，今早他绕过那一弯去开铺。门口问路的人听说他刚搬来，先问的却是孩子是不是从此能在西口上课。谢掌柜答没有，对方愣了半晌，才拿出这张纸请他看。
纸上画着东巷一间空屋，月租六百，旁边特意添了“近西口晨课，住下便于日日就学”。没有写陶先生的名字，也没有写只约过的那四个日子。
“他连屋里有几个孩子都没问。”谢掌柜说，“先问我是不是这条巷住的人才能再报。”
韩成将自己的空纸放下。那张租页下方有一个问讯处的印记，与他替谢家记住屋条件的那张不同；纸是谁写的、话是谁添的，眼前还不知道。
“你怎么同他说的？”
“我说我搬了，儿子也没添进来。人家倒问我，是不是还差了哪一笔钱。”
谢掌柜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得并不轻松。韩成看向屋里，六张桌还在原处，先生的尺已经带走。门外那张纸，却把没人答应过的明日都印出来了。
他请刘洪把四回已经结束、后续尚未确定的时段纸放到门内看得见处，又将租页折好带上。整月租金已经付了，明日没有先生，这笔账他得算；眼前有人拿“日日就学”招租，这句话也得找到写它的人。
韩成走出长廊。谢掌柜给他指了问讯处所在的岔路，没有领着一个孩子去等第五次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