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讯处的伙计见韩成进门，先将墙上的租屋纸扶正了。
“东巷那间？仙君也替人问？”
韩成将谢掌柜带来的那张放到柜上，指着“日日就学”几个字，请他把落纸的底稿拿出来。伙计的手还按在墙角，听完便缩回去，去里间叫当值的掌柜。
这是西口最后一回短课散后的午后。谢掌柜给他指了岔路，便回去开铺，没有陪着来充证人；儿子也没有因为搬了家，便添进上午的六张桌。
掌柜起初以为韩成来认店印。他取出自己的印章，在一张废纸上盖过，又将东巷屋的登记页翻开，门向、月租与屋主的落款都在。
韩成没去接印章，先问这句是谁写的。
年轻伙计低声认了。他带人从西口经过，见过两回孩子进门，问过附近的人，说这里已有先生，便把“近西口，接送少走路”改成了如今这句。屋主送来的原页上，没有“日日”二字。
“不是说住下便收。”他补道，“只是离得近，每日方便。”
柜旁一位挎布袋的妇人抬起头：“我正是照每日来的。”
她也带着一张同样的纸，原想看完房再回去同丈夫商量。她家的孩子还在原处照看，自己今天请人替了一段活，想着若这边每天有课，贵一点的租金还可以算。眼前这个方便，已经被她放进一整月的安排里。
伙计望向掌柜。掌柜拿笔想在下面添“名额以实际为准”，韩成却将那行日子指给他看。
“你添这句，明天先生就来了么？”
“仙君若再办，总还在那间屋吧。”
“屋租着，先生的上午已经做完。下一段没有签。”
妇人将布袋放下，问明日能否去看先生。韩成告诉她上午不会开课，也没有一份明日能交给她的报名回执。她听完，先将已经拿出来的钱袋收回袖里，没让掌柜继续讲月底之前房租可能再涨。
“我还没付押。”她说，“这屋若只是住家，得让我再算。”
掌柜的脸色这才变了。看房的人坐在面前，纸是谁写的也认了，再说一句没保证收孩子，已经挡不住那个本不该出现的每一天。
他把墙纸取下，准备揉掉。妇人伸手拦住，说回去还得给丈夫看，免得对方以为是她临时改了主意。韩成请掌柜留住这一版，在旁边认下所改的句子，给她抄一份缘由，别把旧纸收净便当从未说过。
柜里翻出抄写簿。带出门的同版共六张，墙上的另是一张。韩成这张与妇人手里这张先放到一边，还有四张未收回；簿上有的是问讯人的传讯号，有的只记请人送到哪家铺门。
“我下午还要带一趟看屋。”伙计说。
掌柜看了看门外等他的空车，让他先去已经记清的两处找纸，再给等看房的人回讯改时辰。这半日的活得由问讯处自己腾，没请韩成拿学堂的钱另雇一个人。
伙计走到门边又回来，指着六百的月租问：“这一行也要抹么？”
“那是屋主报的价。房里能摆什么，水从哪里提，自己去认。”韩成说，“我今日没有进那间屋，不能替你保，也不能替他降。”
妇人听见这句，重新拿出自己那张住家尺寸纸。她请掌柜先问屋主，若不把上课算在里面，是否仍按原价、原时辰让她看；没有得到回讯前，不替她写成已经愿意交押。
掌柜发出问讯，柜台前空了一会儿。少了那一句晨课，屋还在东巷，却得重新靠门窗、用水和租金让人走过去。
韩成给刘洪传了话，只要四回原日子与本段已经结束的确讯，不传孩子姓名。回讯到了，他同掌柜把四个日子逐一对过，在新页正面写明西口这一段已毕，下段时辰、先生与名额尚未确定。
这几行没有藏在房图背面。“距西口近”仍留着，旁边的“日日就学”则整句撤去，住房不含入学资格也写在同一面。掌柜将新页贴回原处，自己站到方才妇人坐的位置，看是不是一眼就能看见。
妇人起身去门外看了一回，又返回来取走旧版说明。她没把孩子的名字留进一张还不存在的报名表，原来那份住家尺寸纸却没有收起。
屋主的回讯这时到了。月租六百照旧，傍晚能让看，柜与灶留下，桌铺自带；没有收过她的押钱，也未替她留到哪一日。
妇人逐行认过，叫掌柜将最后一句也写上，再给丈夫传讯。今日能不能抽出这个时段，两人还须自己商量，不能拿一声孩子有学上，便先叫家里打包。
“我还要看。”她把尺寸纸折回袋里，“水若好取、铺能摆下，我再同他谈。但不是为明早那一堂了。”
掌柜重新记了她的问讯，只留下住屋所需，没有把这句话抄成愿付押。他请她收到家里的确讯后再定带看时辰；韩成见她这回没有再拿出钱袋，没有替这一趟尚未发生的看屋画成。
伙计回来时带回一张纸，另一处铺门已经换了收货人，纸送给谁，对方说还要问。
发出去的六张，如今收回三张。韩成将这三张各自的去处核清，墙上那张另放一边；余下三张仍可能在别人袖里，新的墙纸也不会自己追过去替人改口。
掌柜将余下的纸号留在追讯页，指派人继续找，给妇人与韩成各留了一处回讯号。韩成收起自己这一份，走前请他若有人已经为那句话付过钱，先把原收款人与凭据核出来，不能只回一句字改好了。
是否还有人付过款，他眼下未核，也没先认成又一笔冒名押位钱。范那枚假印、旧图尚未查清的去向，仍在原来的封套里，这家问讯处今日认下的抄写，也没有替那件事找出幕后的人。
回到西口，天色已经往晚。门内的时段纸已翻到本段结束，刘洪把六份学习记录收进柜里。桌上没有人等第五次开课，韩成将新的租页更正同旧版并排放好，才打开自己的支出页。
整月租金已经付了，四回师护六百四十也结清了；住屋那一笔五十是真收入，却养不起长年每天开门。他想起方才那位妇人把钱袋收回去的动作，笔尖在下一段的空栏上停了片刻，没有写一个先生尚未答应的日子。
第二日下午，课堂屋主按新确讯的时辰来了。
今日没有课。刘洪用自己保管的钥匙开门，程娘去了别的活，陶先生也没有被临时叫回来陪看。屋主进门先说晴天很亮，韩成便请他到最里那张桌坐下，将先前留下的粗细横线纸放在原处。
纸上此刻看得清。屋主刚要起身，韩成请他坐着，自己去合那扇雨天须掩的窗。光薄下去，细线挨得近的地方便不容易辨；今日没有下雨，他没将这点暗说成已经重现了那场雨里最差的时候。
“若把那张桌搬来呢？”屋主指窗边。
韩成把最里那张桌试着往窗边挪，刘洪抱着空盆走过一次。盆得先举过桌角，人才能挤进去。屋主伸手替他托了一下，盆沿碰着自己的袖口，他便将未说完的宽敞收了回去。桌子随即放还原位。
“这两间原来是住人的。”他说，“我交屋时，没说要给你改成六个孩子长年写字的屋。”
韩成没有翻出一张早已付过的钱纸压他。租用时确曾当面认过用途与六张桌，也留过阴雨待看的那一项；如今见到暗处，添灯、换窗或少排人，哪一样都要重新核能不能用、谁来花钱。
屋主将窗推开，看了看轴脚，又试着只掩迎雨的一侧。桌边亮了一点，纸仍压在原位。他没答应拆墙，也没说添盏灯便从此都够。
“我找原来修窗的人来看轴和扇，先问怎么做。你若是要换更大的窗，价钱得另说。”
“来之前给个确讯，别叫孩子坐在这里等。”
屋主应下，只认了约匠实看这一件。窗没在当日换好，下一段课也没有因此被韩成填上。
两人出门，刘洪将钥匙收回原处。长廊外有人拿着一张租页问路，韩成看见纸角熟悉的印记，脚步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