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舒华连忙擦净手迎出去。
门外的雪地上，宋秀红挽着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林老爷子，慢慢走进院来。
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胸前别着一枚擦得锃亮的旧勋章，走起路来腿脚有些不便，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
“林爷爷，您慢点。”建军和秀红一边一个，左右扶着老人的胳膊，十分小心。
自打上次放牛遇到野猪冲击，老爷子的腿脚受伤就落下了病根儿，所以，走路一瘸一拐的。
但是，还在身体其他地方都好不错。
“丫头，不用扶，我还能自己走。”林老爷子笑着对俩孩子道，心里暖和和的。
他孤寡了半辈子，无二无女的，虽然生产队对他非常照顾，上级部门也给予了特别厚待，可林老爷子也会时常感到孤独。
以往每年过年，他都会在自家的小茅草房里，吃点儿上级部门送来的饺子，吃点大队长和书记家送来的红烧肉，喝点小酒，就算是把年过完了。
今年过年，他万万没有想到，汪舒华会打发孩子来接他。
林老爷子当时眼眶就红了，也有些不好意思打扰这个刚离婚的苦命人，就不想来。
可是宋建军和宋秀红一边一个，搀扶着他，硬是将他给半搀扶，半拖拽，就给扶回了家。
汪舒华迎到门口，笑着喊了一声，“林大伯，快进屋，外头冷。”
林老爷子在门槛处跺了跺脚上的雪。
抬眼打量这间屋子，见收拾得干净利落，灶上热气腾腾，眼里露出几分暖意。
“舒华啊，又让你费心了。上次是冒着危险，从野猪嘴里，把我老头子给救了回来。
这次……又让我上你家过年，唉，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你说，你们娘几个做点好吃的，挂记着我，我老头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哎哟，林大伯，您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啊。”汪舒华侧身把他让进屋，替他拍去肩上的雪沫子。
“您是老英雄，为国家出过力流过血的。大过年的，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守着冷灶？您肯来，是给这个家添福气呢。”
小秀娟挤过妈妈来到林老爷子面前，仰着小脸甜甜地叫着林爷爷，“林爷爷，你快上炕坐，咱们一会儿吃完饭，你给我和哥哥姐姐讲故事听。”
“哎，好。一会儿爷爷就给你们将战斗英雄的故事。”林老爷子呵呵笑了一声，被让到炕上坐下。
秀娟又颠颠地端了一碗热茶过来，“林爷爷，你喝口茶润润嗓子，暖暖手。”
老人接过茶碗，捧着，看着眼前这几个孩子，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屋里渐渐暖起来。
汪舒华在灶上继续忙活，肉卤好了，又切了满满一盘，饺子也包了大半。
她招呼老人先上炕，把一盘卤肉，一碟花生，几个烧饼摆到炕桌上，又给孩子们一人分了一块，“都先垫垫肚子，年夜饭还得一会儿。”
“妈妈，我们陪着林爷爷。”小秀娟爬上炕，蹬掉鞋，望林老爷子跟前一坐，“林爷爷给我们讲杨子荣打敌人的故事。”
汪舒华笑，“好，你们边吃边听林爷爷讲故事。”
林老爷子捏起一块卤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点头，“香，真香。舒华，你这手艺，是真下了工夫的。”
汪舒华边包饺子边道，“我呀，也就会这么点手艺了。上次我去公社，听人家议论说，上面政策是鼓励咱们老百姓都搞点副业。
我寻思着，等过了年，就摆个卤肉摊子，开个卤肉铺。这不嘛，公社副食品商店招我采购。
我呢，就好好干这个工作，带着他们兄妹三个，争取把日子过好，省的叫别人小瞧了。”
林老爷子见汪舒华心里有成算，赞许地点点头，“你这个打算很长远。不怕将来日子过不好。
舒华，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老头子干别的不行，帮你收拾个猪头下货什么的，都能干。就是劈柴烧火，看个锅也行。”
汪舒华笑道，“哎哟林大伯，家里有你帮着照看着，那敢情好了。我呀……说实话，来年准备要大干一场。
这忙里忙外的，还真就缺人手，您要是愿意帮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咱们这儿守着后山大宝藏，只要人勤快，就不愁过不好日子。”
说话间，外头天彻底黑下来，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中间摆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饺子皮薄馅大，一咬一兜油。
孩子们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亮的，多了几分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渴望。
“老爷子，今儿个过年了，我陪您喝一杯。”
汪舒华拿起那瓶新城老白干儿，拧开盖子，先给林老爷子斟满了一小杯儿，然后给自己也倒上了。
“哟，舒华啊，你还会喝酒？”林老爷子乐得下把胡子都翘了起来。
汪舒华点点头，“我会喝酒是天生的。之前因为家里穷，舍不得喝一口。现在……日子是咱们的了，想喝就喝。”
“哎，对，你这话对呀。”林老爷子端起杯，“日子是咱们自己的，想咋过，就咋过，谁也别来指手画脚的。
舒华，来，我老头子跟你喝一口，希望你和三个孩子，都高高兴兴的，将来日子越过越红火。”
“借大爷您吉言了。”汪舒华喝了一小口，吃了一个饺子，道，“大爷，您也硬硬朗朗的，看着建军和秀红，秀娟他们将来读好书，都有出息。”
酒过三巡，林老爷子放下筷子，抹了抹嘴，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几个孩子，忽然开口，“孩子们，爷爷这就给你们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三个孩子齐声答应，眼睛都亮了起来。
林老爷子清了清嗓子，苍老的声音在暖黄的灯光里响起来，“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爷爷那时候，跟你们差不多大，还在当兵……”
他讲起行军路上的风雪，讲起一次夜袭，讲起战友们如何互相掩护。
讲到一个冬天，为了掩护大部队转移，一个班的弟兄在雪地里趴了整整一夜，手脚都冻坏了，却没有一个人喊一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