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到湘省的时候，天还没黑。
邓振华没有拦。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陈平安只说了一句：“邓叔叔，我要回湘省。”
邓振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回了两个字：“去吧。”
张丹还在病房里。
陈平安没敢告诉张丹实情，只说云溪出了急事，必须回去一趟。
张丹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很差，却伸手抓住陈平安的手：“是不是秦香姐出事了？”
陈平安没说话。
张丹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去吧。”张丹轻声说，“平安，别瞒我。”
陈平安低头亲了亲张丹的额头：“等我回来。”
顾盼站在病房门口，眼睛红得厉害：“哥，我陪你去。”
“不用。”陈平安拿起外套，“你留在这里，帮我照顾张丹。”
顾盼点点头，声音很小：“你别一个人扛。”
陈平安没有接话。
徐忠开车送陈平安去机场，一路上没敢说话。
陈平安坐在后排，从接到电话开始，全身就一直在颤抖。
湘省的人都很默契地对他进行了缄默。
陈平安盯着屏幕，等待湘省的消息。脑子里却反复出现那一卦。
三阴叠煞。
去他妈的三阴叠煞。
陈平安抬手狠狠揉了揉脸，手腕上的伤被扯到，疼得眼角抽了一下。
可这种疼，反倒让陈平安清醒了点。
飞机落地省城，石勇安排的车已经在机场等着。
到云溪市人民医院时，抢救还没结束。
手术室外站满了人。
沈滢靠在墙边，眼睛肿得厉害。
丁荣华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平时那股没心没肺的劲儿一点都没了。
杜永兵站在走廊尽头，一根烟夹在手里，没点，已经被捏弯了。
戴军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外套，袖口有血，不知道是秦香的，还是现场蹭的。
甘云坐在地上，左手吊着，脸上缝了几针，整个人像丢了魂。
看见陈平安走过来，甘云挣扎着站起来：“老板……”
陈平安走到甘云面前。
甘云低着头：“对不起。”
陈平安看着甘云满脸的伤，抬手拍了拍甘云肩膀：“不怪你。”
甘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我没护住她。”
“我说了，不怪你。”陈平安声音很哑，“坐下。”
甘云蹲回墙边，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沈滢走过来，刚想说话，陈平安摆了摆手。
“先别说。”
沈滢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掉下来。
陈平安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门上亮着的灯。
灯红得刺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脸上全是疲惫。
陈平安往前走了一步：“医生。”
医生看着陈平安，又看了看旁边的戴军，声音很低：“我们尽力了。钢管刺穿肺部，伤到大血管，失血太多。送来的时候情况就很差……”
后面的话，陈平安没听清。
走廊里的声音像突然被棉被捂住，闷得厉害。
沈滢捂住嘴，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被丁荣华扶住。
甘云猛地抬头，眼神空了一下，接着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杜永兵和戴军站在原地，几乎是同时闭上了眼睛：完了。
仅在这一瞬间，他们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陈平安没有哭。
他看着医生，声音异常的平静：“人呢？”
医生叹了一口气：“还在里面。家属可以进去看最后一眼。”
最后一眼。
这几个字真他妈难听。
陈平安走进手术室。
秦香躺在手术台上，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嘴唇白得吓人。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陈平安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秦香的额头。
还有些许温度。
陈平安手指停在那里，很久没动。
“姐。”
没人答应。
陈平安把头埋在她身上，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我回来了，羽绒服还没来的及给你买，等忙完了，我就去。”
手术室里没人说话。
跟进来的护士站在角落，眼圈也红了。
陈平安慢慢靠在她脸上，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以前很有力。
拍桌子，骂人，签文件，打方向盘，都干脆得很。
现在软软地垂着，一点劲都没了。
“姐，说好的跟我去辽省的。丹丹在住院，我还指望你帮我照顾她呢。”
陈平安把额头贴在秦香手背上。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陈平安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可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
陈平安替秦香把手放回白布里，又把白布边角理好。
走出手术室时，戴军迎上来：“平安……”
陈平安冷冷地看着戴军，没有说话。
“平安。相信我，我真没有料到吴涛会突然出现。”
“别说了！”
“平安......”
“吴涛呢？”
“在专案组。”
陈平安点点头，声音冷得像冰：“从现在开始，谁也别碰吴涛。我要先见他。”
戴军皱眉：“平安，你现在情绪不适合……”
陈平安看着他，眼神有些凶狠：“戴军，你别逼我发火。”
“戴书记，陈处长也是吴涛要加害的目标，现在去见一下歹徒有什么问题？”
身后传来了贺云舟冰冷的声音。
这是贺云舟和陈平安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只是对视了一眼，贺云舟心里就升起一个惺惺相惜的感觉。
“陈处长，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秦香同志。”贺云舟双手向前，紧紧握住了陈平安的左手。
一个副厅级市委书记，能有这样的态度和语气，挑不出毛病。
而贺云舟，也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歉意。
陈平安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谢谢贺书记。”
说完他松开手，径直走了出去。
贺云舟看向一脸怅然的戴军，“戴军同志，你觉得你这个政法委书记，当的称职吗？”
说罢，贺云舟冷哼一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