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益民的车停在医院楼下。
云溪市公安局长的专车，车头灯亮着，旁边两辆警车没有熄火。等在一旁。
车里车外的人，脸色都很严肃，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咳嗽都很小声。
陈平安从医院大门走出来时，浑身腾着一股强烈的杀气。
石勇跟在身后，一句话都没说。
刘益民在走廊里听见了手术室里的争吵。
没等陈平安询问，他早早做好了安排：“陈处，车在这。”
陈平安点了点头，声音哑得不像话：“走。”
刘益民拉开车门，等陈平安坐进去，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队启动，前面两辆警车开道，警灯没响，只闪着红蓝光。
傍晚的云溪路面很空，车开的很快。
石勇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抓吴涛的时候，手背被碎玻璃划了一道，血已经干了，黑乎乎一片。他没去处理，也没心情处理。
刘益民看了看陈平安，低声说：“吴涛暂时关在专案组办案点。周书记和省厅那边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陈平安没接话。
车里安静得让人难受。
刘益民又说：“钟秀明也在。”
陈平安终于抬眼：“他被留置了？”
刘益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戴书记安排人看住了。贺志强那边，省纪委已经派人过去了。”
陈平安闭上眼睛，喉结动了动。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陈平安脑子里全是秦香最后那句话。
“今年湘省的冬天有些冷。”
妈的。
陈平安用左手捂住脸。
哪里是冬天冷。那是她全身的血液快要流干了。
车到宾馆门口，院子里停满了车。
省厅、市局、纪委的人都有，楼下烟头一地，几个干警靠在墙边抽烟，见刘益民的车进来，立刻把烟掐了。
刘益民下了车，直接带陈平安往楼上走。
二楼一个小会议室临时改成了询问室。门口站着两个专案组干警，见刘益民过来，立刻让开。
钟秀明坐在里面，头发蓬乱，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条命。
桌上放着一次性纸杯，水一口没动。
听见门响，钟秀明抬起头。
看见陈平安的一瞬间，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平安……”
钟秀明嘴唇抖了半天，硬是没说出第二句。
他已经从干警的嘴里，得到了秦香牺牲的消息。
陈平安走到桌前，看着钟秀明。
钟秀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我对不起秦主任，对不起你。我真没想到会这样，我要是早点……”
“钟市长。”陈平安打断他。
钟秀明立刻闭嘴，低着头，像个等判的犯人。
陈平安看着这个曾经一起在云溪扛过事的副市长，心里没有多少恨，也没多少怜悯。
人性这玩意儿，真他妈不经试。
可秦香能避开第一次谋害，能让戴军抓住梁八，钟秀明确实起了关键作用。
陈平安轻声说了两个字：“谢谢。”
钟秀明猛地抬头，眼泪糊了一脸：“平安，你别这么说，你别这么说……”
陈平安没有再看他，转身就往外走。
钟秀明在身后哭得喘不上气：“平安，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陈平安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就把你知道的，都交代清楚。”
吴涛关在走廊尽头的套房，几个干警正在突击审问。
套房的外屋里有审讯桌，有椅子，有录像设备。
设备红灯亮着，屏幕上能看见吴涛坐在椅子上，双手铐着，脸上带血，嘴角却还咧着笑。
刘益民把专案组负责人叫到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负责人脸色变了：“刘局长，这不合规矩。”
刘益民看着他：“我知道不合规矩。”
“人要是出了问题，谁负责？”
刘益民看了一眼陈平安，转头咬着牙：“我负责。”
负责人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最后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轻。
他转身走进监控室，把几个干警叫出来。
录像设备的红灯灭了。
监听设备也关了。
他站在门口，伸手推开审讯室的门，又把头偏到一边：“十分钟。”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
“最多十五分钟。”
石勇走上前，低声说：“我进去。”
陈平安点了点头：“一起。”
审讯室门关上。
吴涛靠在椅子上，看着陈平安，脸上全是得意：“来了？陈书记，怎么不带花圈来？秦香死得惨不惨？听说钢管扎进去的时候，人还没断气？”
石勇一步上前，拳头砸在吴涛肚子上。
吴涛整个人弓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陈平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吴涛咳了两下，嘴角还在笑：“你打啊。打死我啊。陈平安，你不是能吗？你不是会算吗？你算到她会死了吗？”
陈平安慢慢走到吴涛面前，左手拽起吴涛头发，逼着吴涛抬头。
“吴涛。”
陈平安声音很低：“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吴涛看着陈平安那双眼睛，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点。
石勇把门反锁，从衣兜里摸出一副指虎，递给陈平安一只。
走廊里，负责人低头看着表。
不到一分钟，屋里传出第一声惨叫。
负责人的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刘益民。
刘益民站在窗边，掏出烟，手指夹了半天也没点上。
负责人小声说：“刘局，一刻钟，时间到了我就敲门。”
刘益民把烟叼进嘴里，声音很闷：“你的表坏了。”
负责人愣了一下：“啊？”
刘益民看着窗外：“我说，你的表坏了。”
吴涛的惨叫声断断续续。
不是那种一嗓子喊完就没了。而是一阵一阵，刚停下没多久，又被硬生生掐出来。
走廊里几个干警脸色都不好看。
有个年轻干警端着水杯，杯盖轻碰了两下杯沿，发出几声轻响。他一阵慌乱，赶紧把水杯塞到窗台上。
专案组负责人看了看门，又看刘益民：“刘局，真不能再这样了。”
刘益民没吭声。
房间里又传来吴涛的叫声。
负责人额头冒汗：“这要是让上面知道，咱们都得挨处分。”
刘益民终于点着烟，吸了一口，没往肺里咽，又吐出来：“处分就处分。”
负责人低声说：“刘局，你别跟我开玩笑。”
刘益民转过脸，看着他：“秦香死了。陈平安从辽省赶回来，人在手术室里，都没能见到最后一眼。你让我现在进去跟他说，陈处，注意程序？”
负责人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刘益民把烟按灭：“我不是说这样合理合法。可今天这口气，总得让人喘一下。不然陈平安会疯，云溪的提案都要被捅破。”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周建明和朱鹏墨一前一后走上来。
两人身后跟着省纪委和省公安厅的人，脸色都很严肃。
周建明一到走廊，先听见屋里的动静，眉头立刻皱起来：“里面怎么回事？”
专案组负责人赶紧迎上去，把情况压着声音说了一遍。
周建明脸色越听越难看。
朱鹏墨也皱了皱眉：“录像监听都关了？”
负责人点头：“关了。”
朱鹏墨看向刘益民：“刘益民，你胆子现在不小啊。”
刘益民没辩解：“朱厅长，我没办法。”
朱鹏墨曾经在省城当公安局长，对陈平安印象一直很好。
当年省城黄子恒那摊子事，他也见过秦香。陈平安在那件事上处理的很有分寸，给大家都留了面子。
可今天这事，真摆到台面上，谁都不好看。
周建明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又一声闷响，脸上的肉轻轻动了一下。
省纪委书记沉默了很久，最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出去抽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