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清走的那天下午，临海的天灰蒙蒙的，风比前几天冷了许多。
苏念安把方婉清送上高铁，站在站台外面目送列车驶离，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回到别墅的时候，陆景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邮件。
苏念安换了鞋走过去，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长出一口气。
“累死了。”
“你妈的精力确实惊人。”陆景琛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侧头看她。
“你还好意思说。”苏念安翻了个身瞪他，“我让你待在家里别出来，你倒好，拎着花就冲上去了。”
“结果不是挺好的？”
“结果好不代表过程不吓人。”苏念安拿起靠垫捂住脸，声音闷闷的，“我爸那个电话，我手心全是汗。”
陆景琛伸手把她脸上的靠垫拿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叔叔很好说话。”
“那是他没当面见你。”苏念安坐起来，“我跟你说，我爸这个人，电话里客客气气的，见了面就不一定了。”
“那就见面。”
苏念安看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嘟囔了一句“你倒不怕”，就没再接话。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苏念安的手机响了，是方婉清发来的消息。
“闺女，到家了。你爸让我跟你说，那个小陆，过年带回来。”
苏念安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两拍。
她没让陆景琛看到这条消息，锁了屏幕塞进口袋里。
过年的事，以后再说吧。
接下来的两天很平静。
比赛初赛的成绩出来了，方若晴的团队排名第三，顺利晋级复赛。群里的气氛很好，张硕宇发了一连串庆祝的表情包，方若晴只回了一句“别飘，复赛才是正戏”。
苏念安把比赛的资料整理好，开始着手准备复赛的优化方案。
日子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顺。
直到第三天傍晚。
苏念安从图书馆回到别墅，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陆景琛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烫金边的卡片。
他的表情不对。
不是平时的冷，是一种沉下来的、带着压迫感的冷。
“怎么了？”苏念安放下书包，走过去。
陆景琛把手里的卡片递给她。
苏念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卡片的纸质很好，摸上去厚实细腻，正面用烫金字印着几行字。
“景琛侄媳安启：兹定于本月十八日下午两点，于陆宅举办家族茶会。诸位家人团聚，共叙情谊。敬候光临。”
落款是四个字。
“二婶邱慧兰。”
苏念安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抬头看陆景琛。
“二婶？”
“二房的太太。”陆景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二叔陆衡远的妻子，陆泽言的母亲。”
苏念安回忆了一下大纲里的信息，又看了一遍卡片上的措辞。
“景琛侄媳”这四个字，她盯了三秒。
“她知道我们的事？”
“陆家没有不透风的墙。”陆景琛伸手把卡片抽回去，手指攥了一下，卡片的边角微微变形，“你妈来的事，你爸跟我通电话的事，不出二十四小时就传到陆家去了。”
苏念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这个茶会是什么意思？”
“试探你。”陆景琛的语气很干脆，像在下定义，“二婶这个人，表面客客气气，骨子里精明得很。她请你去茶会，不是为了认识你，是为了亮底牌。”
“亮什么底牌？”
“你的出身、你的应变能力、你在陆家站不站得住脚。”陆景琛看着她，眉心拧出一道浅纹，“这些她都要亲自过目。”
苏念安把书包拎到桌上，慢慢拉开拉链，动作很轻。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把今天借的书一本一本摆到桌面上，像是在整理思路。
“那我去还是不去？”
陆景琛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你不用去。”
苏念安的手停在第三本书上，抬起头看他。
“你不用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半度，“二婶的场子不好应付。她跟我妈不一样，她在陆家经营了二十多年，手腕比我爸都硬。你去了，她会用各种方式让你不舒服。”
苏念安看着他收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嘲笑的那种好笑，是一种温暖的、心疼的好笑。
他在替她挡。
从认识到现在，这个人一直在替她挡。
“陆景琛。”
“嗯。”
苏念安把手里的书放下来，正对着他的目光。
“我觉得我应该去。”
陆景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烫金卡片。
“念安，你不知道二婶是什么人。”
“我确实不知道。”苏念安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出奇，“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当初让我领证的时候，我答应了。现在你家里的人要见我，我不能缩在你后面当没这回事。”
陆景琛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领证是我的事。”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她不常听到的固执，“陆家的人怎么看你，不该由你来承受。”
苏念安沉默了两秒。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客厅里的灯光把他的五官照得轮廓分明，他的眼神里有担心，有不安，还有一种藏在深处的、不愿意她受一丁点委屈的倔强。
苏念安的心软了一截。
“陆景琛，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头竖起了毛的大猫，“你能替我挡一次两次，但你能挡一辈子吗？”
陆景琛没有说话。
“你不能。”苏念安替他回答了，“你二婶今天请我喝茶，明天你三婶可能请我吃饭，后天你爷爷奶奶可能要考我。这些事，你不可能每一次都把我藏起来。”
陆景琛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那张卡片。
烫金的纸边已经被他攥出了一道折痕。
苏念安伸手把那张卡片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到桌上。
“而且，我不想让你二婶觉得我是一个需要你保护才敢出现的人。那样的话，她只会更看不起我。”
陆景琛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目光很亮，亮得像军训那天正午的太阳，直直地照过来，让人没法躲。
他忽然想起陆泽言说过的一句话。
“你那个小丫头，看着软绵绵的，骨头比你还硬。”
当时他不以为然。
现在他信了。
“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一度，“但有一个条件。”
苏念安歪了一下头。
陆景琛的手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我陪你去。”
苏念安眨了一下眼。
“你二婶请的是我，你去合适吗？”
“她请的是‘景琛侄媳’。”陆景琛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容反驳的沉稳，“既然写了我的名字，我出现不是理所当然？”
苏念安想了两秒，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什么毛病。
她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
陆景琛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指尖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
“念安。”
“嗯？”
“到了那个场合，不管她说什么，你不用忍。”
苏念安看着他认真得近乎严肃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陆景琛，你是不是忘了，我连方若晴的答辩都能扛，你二婶再厉害还能比金丝眼镜教授凶？”
陆景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苏念安拿起桌上那张烫金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二婶请我喝茶，你妈知道吗？”
陆景琛的目光暗了一瞬。
“不知道。”
苏念安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字后面藏着很多她还没来得及了解的东西。
但她没有继续问。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手机，翻到跟姜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过去。
“甜甜，你对正式茶会的穿搭有什么建议吗？”
对面秒回。
“什么茶会？你要去喝茶？跟谁？”
苏念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
“他家亲戚。”
姜甜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一连串语音炸了过来。苏念安没点开，因为她知道那里面百分之百全是尖叫。
她退出聊天，又翻到了宋小棠的对话框。
想了想，没发。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陆景琛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块蓝色表盘的电子表。
苏念安的余光捕捉到他这个动作，心里那团紧张忽然松散了一些。
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至少这个人在她旁边。
她放下手机，偏过头看他。
“陆景琛，你二婶平时喜欢喝什么茶？”
陆景琛挑了一下眉。
“你打听这个干嘛？”
“知己知彼。”苏念安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备战期末考试，“她喜欢什么，忌讳什么，性格软肋在哪，你都跟我说清楚。”
陆景琛看着她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声音很轻。
“苏念安，你怎么比我还像打仗的？”
苏念安拍开他的手，瞪他。
“你以为我去喝茶是去度假的？”
陆景琛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正要说什么，手机先一步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不可察地变了。
苏念安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
“陆泽言”。
陆景琛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那头陆泽言的声音就炸了过来。
“老弟，你收到我妈那张请帖了吧？”
“收到了。”
“你千万别让弟妹去，听到没有？我妈这回是认真的，她从上礼拜就开始准备了，连茶叶都换了三回。”
陆景琛的目光落在苏念安脸上。
苏念安也听到了陆泽言的话，她的背脊慢慢挺直了。
陆景琛沉默了一秒，开口的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泽言，你回去跟二婶说，十八号那天，我和念安一起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陆泽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
“老弟，你确定？”
陆景琛看了苏念安一眼。
苏念安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确定。”
陆泽言在电话那头长叹了一口气。
“行吧。那我提前跟你透个底，我妈这次请了不止弟妹一个人，三房的周兰也会来。”
苏念安不认识周兰是谁，但她注意到陆景琛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了。
“泽言哥。”苏念安凑到手机旁边，声音清清脆脆的，“周兰是谁？”
陆泽言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弟妹，那是我三婶。我妈跟她联手的时候，连我爷爷都得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