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说，今天中午的饭，让苏小姐跟他一起吃。”
苏念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转头看向陆景琛，眼神里带着一个明确的问号。
陆景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周叔，在哪吃？”他问。
“老爷子的私人餐厅。”老周的语气恭敬，但目光微妙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只请了苏小姐一个人。”
只请了她一个人。
这句话的重量，在场三个人都听懂了。
陆景琛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知道了。”
老周退下之后，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念安靠着墙，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一起。
“他要跟我单独吃饭？”
“嗯。”
“为什么？”
“因为他认真了。”陆景琛偏过头看她，“方案他开始看了，午饭是想跟你聊细节。”
苏念安的心跳没有因为这个解释而放慢，反而更快了一拍。
“就聊方案？”
陆景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念安的眼睛，似乎在斟酌什么。
“念安，不管他问什么，你照实回答就行。”
“你这话跟昨天一模一样。”
“因为道理一样。”陆景琛伸手，把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分开，“别紧张。他如果不想见你，就不会开这个口。”
苏念安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中午十二点整，苏念安站在陆正邦私人餐厅的门口。
这间餐厅在主楼一层的最东侧，比宴厅小很多，布置得简素而雅致。一张四人的圆桌，铺着素白的桌布，上面只摆了两副餐具。
陆正邦已经坐在桌前了。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旁边就是那份四十二页的方案，打开着，翻到了大约十几页的位置。
苏念安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爷爷好。”
陆正邦嗯了一声，没抬头，手指在方案的某一页上点了两下。
佣人端上了菜，四菜一汤，分量不大，但每道菜都精致。苏念安注意到其中有一盘清蒸鲈鱼，跟前天晚宴上陆正邦夹的那种鱼是同一种。
“吃饭。”陆正邦合上方案，拿起筷子。
苏念安也端起了碗。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几分钟。餐厅里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叫声。
这种沉默让苏念安的后背有些发紧，但她没有急着开口。
陆正邦先说话了。
“你那个消费者画像的分析方法不错。”
苏念安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但她的声音很稳：“谢谢爷爷。”
“但第三章的市场预测太乐观了。”陆正邦放下筷子，手指点了点旁边的方案，“你用的是年均增长率？”
“是。”苏念安点头，“这部分我确实没有考虑周期性波动。如果把经济周期的变量加进去，增长曲线会更平缓。这部分我可以修改。”
陆正邦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批评，倒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听懂了问题，还是只是在嘴上应付。
他似乎得出了某个结论，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沉默又持续了一小段时间。
苏念安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正准备吃，陆正邦忽然又开口了。
“你方案里那个茶叶品牌的案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苏念安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销量稳步上升，品牌知名度比导入叙事框架之前提高了大约40%。他们下个月要参加行业展会，我帮他们做了一版展会的叙事方案。”
“40%？”陆正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数据来源？”
“品牌方提供的季度报告，加上第三方平台的搜索指数对比。”苏念安的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晰，“我可以把原始数据附在方案的附录里。”
陆正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评价，只是点了一下头。
“嗯。”
又是沉默。
苏念安看着面前的菜，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两秒。
她知道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很冒险。
非常冒险。
昨晚她在房间里想了很久。想那张泛黄的照片，想码头上那个纤细的背影，想陆景琛说的那句“他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
也想了陆正邦在书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
“我愿意看。”
他愿意看她能走多远。但他也在看，历史会不会重演。
如果她不主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它就会一直横在他们之间，成为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暗墙。
苏念安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爷爷，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陆正邦的筷子停了。
不是放下，是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念安脸上。
苏念安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一块冰压在了胸口上。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深吸了一口气。
“林晚秋是谁？”
三个字落进餐厅里，像三颗石子砸进了冰面。
陆正邦的手指在筷子上僵住了。
整个餐厅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窗外的鸟不叫了，佣人的脚步声也没有了，连阳光都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钉在桌布上。
陆正邦缓缓放下筷子。
动作很慢，慢到苏念安能听到筷子搭在碗沿上的那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刚才讨论方案时的平和与认真，而是变成了一种苏念安从未见过的锋利。像两把刀片，比第一天见面时更冷、更利，直直地刺进她的眼睛里。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如果不是隔着一张小圆桌的距离，苏念安可能根本听不清。
但正是因为低，那股压迫感反而更重了。
苏念安的后背开始冒汗。细密的、冰凉的汗，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淌。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发疼。
但她没有退。
“无意中知道的。”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不想打探您的私事。”
她停了一下。
“但爷爷，您对我严苛，是不是因为她？”
陆正邦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种锋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苏念安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喉咙口，久到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久到她差一点就要撑不住了。
然后，那道锋利忽然消退了。
不是变得温和，而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很深、很远、很旧的东西。
像翻开了一本被锁了几十年的日记，书页之间飘出来的不是墨香，是灰尘和时间的味道。
陆正邦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微的颤动，如果不是苏念安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苏念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决定。长到她几乎要开口说“对不起，当我没问”。
陆正邦开口了。
“她是我这辈子唯一亏欠的人。”
苏念安的呼吸停了。
陆正邦的目光从锋利变成了悠远，像一条河流从激流变成了深潭。他看着窗外的庄园，但苏念安知道，他看到的不是庄园。
他看到的是几十年前的码头，一碗面，一个擦汗的女人。
“我当年没有能力保护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家里不同意，我没有扛住。她走了。我连她去了哪都不知道。”
苏念安的鼻腔开始发酸。
“你说你不会被赶走。”
陆正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苏念安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愧疚、遗憾、恐惧，还有一种被压了几十年的、已经快要看不清原本形状的痛。
“但当年，她也是这么说的。”
苏念安的手指在桌面下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这一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
陆正邦慢慢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到窗前。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西装的肩线依然笔挺，但那个背影忽然显得很老。
像是在那几秒钟里，他身上所有的威严和锋利都卸下了，露出了底下那个被时间磨损了几十年的、疲惫的老人。
“苏念安，你很大胆。”
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没有愤怒，也没有斥责，只是一种复杂到无法定义的平静。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他转过身。
午后的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的面容笼在一片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
“包括我自己。”
苏念安站起来。
她的腿有一点软，但她站得很稳。
“爷爷，我提她不是为了戳您的伤。”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一颗的石子，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我想告诉您，我跟她不一样。”
陆正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打断她。
“不是因为我比她强。”苏念安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的语速没有变，“是因为景琛比年轻时候的您更有力量保护我。”
她停了一秒。
“您把他培养成了这样的人。”
陆正邦的目光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