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临江大学计算机学院答辩厅。
苏念安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手指攥着裙角，指节都泛白了。
陆泽言坐在她旁边，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散得像来看电影。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苏念安攥紧的手指上，嘴角弯了一下。
“弟妹，你手心都出汗了。”
苏念安转过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他紧张吗？”
陆泽言笑了，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我弟从小到大就没紧张过。考试前别人在背书，他在睡觉。中考前一天晚上，我妈紧张得一宿没睡，他睡得跟猪似的。”
苏念安被他这个比喻噎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想笑但笑不出来。
“那他……论文答辩会不会有问题？”
陆泽言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收回去，看向前方的答辩台。“你该担心的不是他有没有问题，是评委会不会被他怼。”
苏念安愣了一下。
陆泽言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幸灾乐祸：“我弟这人吧，专业能力强到变态，但情商……啧，你懂的。上次有个评委问了个他觉得很低级的问题，他当场给人上了一课。”
苏念安的手指又紧了一圈。
答辩厅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陆景琛走进来。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白衬衫，深色领带，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禁欲又凌厉。
苏念安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见过陆景琛很多个样子。穿风衣的冷感学长，穿家居服的温柔老公，穿运动服晨跑的健身狂魔。但她从来没见过穿正装的他。
像一把被磨到锋利的刀。
陆景琛走到答辩台前，目光从评委席上扫过去，然后落在了第一排。
准确地说，落在了苏念安脸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个极浅的弧度，浅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就会错过。
苏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冲他点了一下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答辩委员会主席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拿起桌上的论文，翻到第一页，目光从标题上扫过去。
“陆景琛同学，请阐述你的论文核心创新点。”
陆景琛站在答辩台前，手里没有拿任何资料，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
“我的研究聚焦于基于联邦学习的分布式数据隐私保护算法优化。”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传统的联邦学习在处理非独立同分布数据时存在收敛速度慢、模型精度低的问题。我提出了一种自适应权重分配机制，结合差分隐私技术，在保证数据隐私的前提下，将模型收敛速度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二，准确率提升了百分之十八。”
评委席上，坐在主席右边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教授抬起了头。
她姓林，是计算机学院的副院长，研究方向就是机器学习。她盯着陆景琛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在论文上快速翻了几页。
“陆景琛同学，你刚才提到的自适应权重分配机制，具体是如何实现的？”
陆景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任何停顿。
“我设计了一个动态权重调整模块。根据各节点数据分布的异质性，实时计算每个节点对全局模型的贡献度，并以此为依据调整聚合权重。”
林教授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你如何量化异质性？”
陆景琛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是嘲讽，是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认可。
“我引入了wasserstein距离作为度量标准。相比传统的KL散度，wasserstein距离在处理数据分布差异较大的场景下更鲁棒。”
林教授愣了一秒。
她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质疑，是兴趣。
“有意思。那你的算法在实际应用场景中落地了吗？”
陆景琛点了一下头。
“目前已在陆氏集团的三个项目中落地验证。一个是跨区域供应链数据协同项目，一个是金融风控模型训练项目，还有一个是智慧城市的交通流量预测项目。”
评委席上，坐在最左边的一个年轻教授忽然开口了。
“等等，你说陆氏集团？”
陆景琛看向他。“对。”
年轻教授的表情有点复杂。“你是陆氏集团的……”
“继承人。”陆景琛的声音很平，“但我的论文跟我的身份没有关系。所有实验数据都来自公开数据集，所有代码已开源，评委可以随时验证。”
年轻教授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苏念安坐在台下，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听到了那句“继承人”。
她听到了陆景琛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然后用更平静的语气把那个身份跟他的论文切割开。
陆泽言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看吧，我说他稳得很。”
苏念安没有回话。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台上那个穿深灰色正装的男人身上。
答辩持续了四十分钟。
评委们轮流提问，从算法细节到实验设计，从理论推导到工程实现，每一个问题都很刁钻。
但陆景琛的回答没有一次卡壳。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任凭风怎么吹都纹丝不动。
最后，主席教授合上了手里的论文，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陆景琛同学，评委会一致认为，你的论文选题新颖，研究扎实，创新性和实用性都很强。”
他停顿了一秒。
“答辩通过。”
苏念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哭，但鼻尖酸得不行。
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礼节性的那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评委席上，林教授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然后是其他教授，最后是旁听席上的学生。
苏念安也站起来了。
她的手拍得很用力，用力到手心都发红了。
陆泽言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弟妹，你这掌声拍得，好像他拿了诺贝尔奖似的。”
苏念安偏过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起来。
“在我心里，他就是拿了诺贝尔奖。”
陆泽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真诚多了。
“行，算你会说话。”
陆景琛从答辩台上走下来。
他没有去跟评委寒暄，没有去跟同学握手，径直走向了第一排。
准确地说，走向了苏念安。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喉结，喉结下面是被领带勒出来的一道浅痕。
他的嘴角弯了。
“念安，我毕业了。”
苏念安看着他的眼睛，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热热的，涨涨的。
“嗯。我看到了。”
陆景琛伸出手。
苏念安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他的手掌很温暖，包住她的手的那一刻，像包住了一只受惊的小兽。
陆泽言从旁边站起来，拍了拍陆景琛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撒狗粮了。评委还看着呢。”
陆景琛没有松手，只是偏过头看了陆泽言一眼。
“表哥，你可以走了。”
陆泽言的笑容僵了一下。“……你小子过河拆桥？”
“不是。”陆景琛的语气很认真，“是你该回去上班了。”
陆泽言被噎了一下，最后只能摆摆手。
“行行行，你们小两口慢慢腻歪。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陆景琛，晚上家宴，别忘了。”
陆景琛的手指在苏念安手背上顿了一下。
“知道了。”
陆泽言走了。
答辩厅里的人也陆续散了。
评委们在收拾资料，旁听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走廊里传来说笑声和脚步声。
陆景琛牵着苏念安的手，往答辩厅外面走。
苏念安跟在他身边，手指被他握得很紧。
“陆景琛。”
“嗯？”
“你刚才……真的很厉害。”
陆景琛低头看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就这个评价？”
苏念安想了想。
“很厉害，特别厉害，厉害到我词穷了。”
陆景琛笑了。
是真正的笑，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他们走出答辩厅，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照出一片亮堂堂的光斑。
陆景琛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她。
“念安，走，还有一个地方我想带你去。”
苏念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地方？”
陆景琛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的手，往楼梯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