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跑生意的老手，最懂看脸色、听弦外之音。
只消瞥见苏凡那副冷硬神情，他就明白了：这事压根不是什么合作，而是彭永福在背后动刀子，想坑苏凡一把。
偏巧被苏凡当场逮了个正着。
这也彻底解释了那天夜里，阿积为何半道截住他，只问了几句细节，便松手放人。
当时他还暗自庆幸，以为躲过一劫，没再深究。
毕竟白花花的钱摆在眼前，谁还顾得上细想？
可如今站在苏凡面前，他整个人像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五味杂陈。
“凡哥，我真错了！真不知道彭永福这是存心算计您……他压根没跟我透半句实情，我确实一无所知！”
他眼盯着苏凡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心知就算跪烂膝盖，也未必换来一句宽恕。
可该说的，他还是得说清楚，整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是被牵着鼻子走的棋子。
先前还盘算着怎么把彭永福许的那笔钱揣进兜里，现在被押到这儿，他才彻底醒过神来：
彭永福打一开始，就没打算付钱。
从头到尾，不过是在借他这双手，干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至于彭永福究竟图什么、打算怎么收场，老王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
“啥都不清楚，就敢接这活儿？我看你是嫌命太长！就算摸不清彭永福想干什么，可这码头是谁的地盘，你总该认得吧？这点警觉都没有，你还混什么江湖？”
阿积一边厉声质问，一边揪住老王后脑勺的头发，把他脑袋往地上按。
枪口不轻不重地磕在他颧骨上，一下，又一下。
那眼神里全是鄙夷，不知是装糊涂，还是真傻到了家。
“凡哥，求您高抬贵手！我真是一时昏了头……我认错，我改！下次绝不敢了！我回去就让底下所有人记牢您的规矩，但凡有您的货进出，必须先打招呼、报备清楚，行不行？”
老王满脸绝望。他早听说苏凡手段狠、下手绝，招惹上他，哪还有缓口气的余地？
此刻只顾用额头一遍遍砸向水泥地，没几下，额角已渗出血丝，顺着鼻梁往下淌。
可苏凡依旧稳坐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身旁坐着个妆容明艳的女人，刘玉玲。
等手下把事情安排妥当，苏凡便把她一道带了过来。
这事跟她脱不了干系，自然不能让她躲在后头看戏。
再说，一会儿还得和彭永福当面对质，老情人重逢，怕是要火花四溅。
“哼……你当这儿是哄鬼的庙啊？彭永福亲口跟我说过，你们来往多年，早不是头一回联手。头一回做事，不认识苏凡，尚且说得过去；可你在码头混了几十年，连凡哥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这话骗鬼，鬼都不信。”
刘玉玲低头瞧着刚做的指甲，指尖微微一翘，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语调懒散却字字扎心。
心里冷笑：都这时候了，还在这儿演苦肉计？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我真的不清楚啊！是我疏忽，是我失察……凡哥，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保证，再不敢了！”
老王额头的血已糊了一脸，鼻尖挂了一滴将落未落的红，他却不敢停，不敢慢，更不敢抬头。
生怕稍一松劲，就被当成敷衍、当成不诚，那可真就万劫不复了。
他一边继续磕头，一边嘶哑哀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至于刘玉玲那番添油加醋的话，苏凡当然听得分明。
说实话，这事他也有些为难。
这块地，是他不久前才接手的，签完约就没大肆声张。
外人不知情，倒也不算全然无理。
老王之所以敢把货往这儿卸，正是误以为那是彭永福的地盘，才壮着胆子来了这么一出。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苏凡心里有了数：不必再吓他了。
前面那一通，不过是让他长长记性，别再一个人揽下没谱的事，最后连累整条线。
再说了，他难道还不清楚青龙帮那个彭永福的底细？
就算你跟他有过几次往来，人家真要拿你当棋子使，也只是一抬手的事，压根儿不会记得半点旧交情。
“行了，起来吧，别在这儿嚎丧似的，又没断气。”
苏凡没好气地斜了这家伙一眼，心里直犯嘀咕：大男人一个，摊上事儿就只会磕头求饶，连句硬话都不敢撂，实在让人瞧不上。
可转念一想，也没法苛责，底层讨生活的人，大概都和老王差不多。
瞧着他每天风风火火做着大买卖，其实心里憋着多少苦水，外人根本看不见。
哪怕苏凡开了口，老王也不敢停。
直到阿积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才像回过魂来，眼神渐渐聚了焦。
刚才那一阵，他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反反复复跪拜、磕头，机械得吓人。
连苏凡喊他住手，他都像没听见似的。
“来之前，我手下的人应该跟你讲明白了，你不用慌，我今天是来谈生意的。怎么，能跟彭永福搭上线，反倒不敢跟我合作？”
苏凡边说边蹲下身，凑近了些。老王身子一僵，脸色更白了，明显还没缓过劲儿。
“能！当然能！凡哥的话就是命令，我哪敢背着您另起炉灶？”
对面这人倒不傻。怕是怕，但心里早盘算开了：
苏凡亲自带他过来，路上没动他一根手指头，说明自己还有用；
既然有用，那就不必把自己贬得太低。
眼下这局面，他比谁都拎得清。
“很好，我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苏凡点点头，“先带他下去吧。等会儿要用得上他，再叫上来。下去之后，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一条条给他捋清楚。”
说完，他朝阿积他们抬了抬下巴，几个手下立刻上前，架着老王往外走。
得趁早告诉他：一会儿在场里，他到底该站哪儿、怎么开口、说到哪儿打住。
毕竟苏凡一接到消息，立马就带着人赶了过来，在这儿已经候多时了。
这场面，他比谁都看得透。
“留着这种人干啥？有我在不就够了？他的事，从头到尾我都听全了。你还怕他翻脸不认账，还是怕我临场倒戈？”
刘玉玲眉头一皱，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就坐在这儿，活生生的大活人，干嘛非得用个软骨头顶在前面？
彭永福那边的动静，她早摸得门儿清，要动手，哪还轮得到老王出面？
凭她现在的分量，收拾彭永福，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你当然有用，放心，该你上的时候，绝不会让你闲着。”
苏凡伸手，轻轻捏住刘玉玲的下巴，动作看似温存，话音刚落，手就猛地一偏，把她脸甩向一边。
刘玉玲脸上火辣辣的，心头一股怒气往上撞。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终究没发作出来。
更何况，苏凡已经松了口，这事一了，答应她的条件，一个不少。
眼下，只能先忍。
“怎么样？彭永福那边，一点线索都没挖出来？”
苏凡盯着对面几人，语气沉了下来，“我就不信，他能擦得这么干净，连根毛都不剩。”
几个人面面相觑，神情愈发凝重。
“联络人还没回音，估计是还没查到什么。不过只要有了动静，他肯定第一时间报过来。”
负责对接的那人也开口了，话里透着无奈：事情已走到这一步，急也没用，只能等。
“要是真一直没消息呢？拖到天亮，彭永福带着人就到了，咱们手里空空如也，怎么让上面信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