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層的機械運轉聲徹底停歇。殲滅炮的封印化作漫天流光，在半空中消散。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金屬燒焦味，混合著地下特有的土腥氣。
後小棠坐在地上。四周全是碎裂的晶體殘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土黃色的短襖和燈籠褲上全是灰塵。她拍了拍褲腿，手順勢摸向腰間。
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還在。
她解開布袋的繩子，往里看了一眼。肉干、果脯、還有幾包叫不上名字的零食，一樣沒少。
後小棠長出了一口氣。打架歸打架，口糧不能丟。
任務失敗了。第六層沒守住。
她心里並沒有多少負擔。反正她也就是個打工人，來這里守關全是為了沂水寒答應的那十種新食材。現在封印解除了，殲滅炮也沒發射，屬于不可抗力。這鍋怎麼也扣不到她頭上。
不過，該走的過場還是得走。
後小棠把布袋重新系好，直接從地上坐直身體。她指著對面的萌櫻兒，扯開嗓子大喊︰“老娘認輸！不打了！”
萌櫻兒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不遠處的廢墟里。她那件由粉色六葉三葉草編織的裙子破了幾個洞，光著的小腳丫上也全是泥巴。
听到後小棠的喊聲，萌櫻兒翻了個身。
“跟你這種靠運氣的掛逼打架，簡直是折壽！”後小棠拍著大腿，語氣里滿是不爽。
她回想剛才的戰斗。每次她調動大地脈動，準備用重力把這個粉球壓扁的時候，總會出岔子。要麼是地面的石板突然松動，要麼是頭頂的管道掉下來砸斷了她的施法路線。最離譜的是最後那一下，她剛要把萌櫻兒周圍的重力加到十倍，腳下的地板竟然直接塌了。
這根本沒法打。
萌櫻兒用兩只沾滿灰塵的小手撐著地，慢慢爬起來。她動作很慢，體力透支到了極點。
她站穩後，伸手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又理了理那頭櫻粉色的長發。發間點綴的發光六葉草現在黯淡無光。
“承認別人優秀很難嗎？”萌櫻兒揚起下巴，看著後小棠。
“你那叫優秀？你那叫開掛！”後小棠反駁。
“運氣，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萌櫻兒理直氣壯。
後小棠翻了個白眼。她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土，朝萌櫻兒扔了過去︰“滾滾滾！少在這礙眼。去第七層找你的主人去！”
土塊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萌櫻兒腳邊，散成一堆灰。
萌櫻兒沒躲。她清楚後小棠沒用力氣。這女人的重力操控精準得很，真要打人，那把土能在半路變成石頭砸碎她的腦袋。
剛才打架的時候也是，好幾次致命的重力壓制，最後關頭都偏了那麼幾寸。
萌櫻兒拍了拍腳背上的土，笑嘻嘻地看著後小棠。
“謝了，棠姐姐。”萌櫻兒開口，聲音甜膩。
後小棠正伸手去掏布袋里的肉干，听到這個稱呼，手一哆嗦，肉干掉回了袋子里。
她臉一紅，馬上扭過頭去，聲音拔高了八度︰“誰是你姐姐！少套近乎！”
萌櫻兒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笑。
後小棠更不自在了。她指著萌櫻兒︰“也不看看你自己一大把年紀了。靈魂都活了一萬多歲的老妖怪，套個八歲的殼子就在這裝嫩。都把老娘叫老了！快滾！”
“我才八歲。”萌櫻兒糾正，“這是我化形後的年齡。”
“放屁。你那叫化形嗎？你那叫詐騙。”後小棠擺手，“趕緊走。別耽誤我吃東西。”
萌櫻兒撇了撇嘴。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雙腿伸直，完全不顧形象。
“我不走。”萌櫻兒雙手撐在身後，仰著頭看天花板，“愛誰誰吧。我現在是一點力氣都沒了。”
後小棠轉過頭，看著癱在地上的粉毛蘿莉。
“你主人還在第七層。”後小棠提醒她，“你不去幫忙？”
“不去。”萌櫻兒打了個哈欠，“身體里空空如也，現在連個粉末都擠不出來。去了也是拖後腿。”
後小棠無語。這靈寵當得也太隨便了。
“那家伙遇到麻煩怎麼辦？”後小棠問。
“他自己能搞定。”萌櫻兒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凌伊殤厲害著呢。他有幽熒，能看穿一切弱點。還有九轉逆熵訣，什麼能量都能轉換。他不需要我幫忙。”
後小棠回憶起凌伊殤的手段。那個男人真夠邪門的。他不用常規的施法方式，身體就是個大熔爐，什麼亂七八糟的能量進去，出來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他那功法是不錯。”後小棠評價，“但我看他腦子不太好使。放著好好的陽關道不走，非要玩三系同修。那個什麼萬象歸墟，听著挺唬人，其實就是個大雜燴。罡氣、魔源、精神力，全摻和在一起。遲早把自己玩死。”
“你懂什麼。”萌櫻兒閉著眼楮反駁，“那叫全能。主人能把能量轉換成任何形式。”
“全能個屁。貪多嚼不爛。”後小棠從布袋里摸出一塊肉干，塞進嘴里用力嚼，“還有他那個武器。叫什麼星燼是吧？好好的匕首不用，非要重鑄成個金屬球。打架的時候變來變去，一會兒變刀，一會兒變劍，花里胡哨的。上次我還看他變了個平底鍋出來，怎麼，他還要現場炒菜不成？”
“那叫戰術靈活性。”萌櫻兒舔了舔嘴唇，“主人的平底鍋拍人可疼了。而且還能用來煎毒蘑菇。”
後小棠打了個冷戰。她無法理解這種口味。
“你還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整天吃那些劇毒的東西，也不怕哪天毒發身亡。”
“毒藥好吃啊。”萌櫻兒回味著，“上次主人在一方界里，南方火山那個區域找來的火毒藤，那味道，麻酥酥的，還帶點辣條的口感。你是不懂的。”
“我謝謝你。我這輩子都不想懂。”後小棠翻了個白眼。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肉干。這是正兒八經的岩羊肉，用秘制醬料腌了三天三夜，再用文火烤干。這才是人吃的東西。
她咬了一口肉干，嚼得津津有味。
“說真的。”後小棠一邊嚼一邊問，“你跟著他圖什麼？他那一方界里是有不少好東西。什麼森林藤葉小人，金屬史萊姆。但那些靈物又不能吃。”
“誰說不能吃。”萌櫻兒反駁，“金屬史萊姆嘎 脆，雞肉味。”
後小棠愣住。她看著萌櫻兒，眼神里多了一份敬畏。
“你贏了。”後小棠豎起大拇指，“連金屬史萊姆都下得去嘴。難怪你能活一萬年。這胃口，比我們後土部的饕餮之胃還要離譜。”
萌櫻兒嘿嘿笑了兩聲，不再說話。
她真的打算在這里睡覺。呼吸都開始變勻稱了。
後小棠搖了搖頭。她站起身，拍掉褲腿上最後一點泥土。
她看著這個外表只有八歲的萬年小蘿莉。那張粉雕玉琢的臉蛋上沾著幾道灰印子，睡得沒心沒肺。
“丫頭。”後小棠的聲音變輕了，喃喃自語，“千萬要活下來啊……”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通往第七層的通道入口。通道里黑乎乎的，沒有半點光亮。
“還有，小心奢觀。”
後小棠收回目光。她站在廢墟中，四周靜悄悄的。
她伸手進懷里，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布包，里面是一根棒棒糖。
這是她前天在艾知城外圍的一個廢墟里翻出來的。包裝紙很舊，但里面的糖塊保存得很完好。
她剝開糖紙，把棒棒糖塞進嘴里。
甜味在舌尖散開，混雜著劣質香精的草莓味。後小棠用舌頭把糖塊卷到左邊腮幫子，臉頰鼓起一個小包。
她咀嚼著糖塊。
隨著咀嚼的動作，她的眼神變了。
原本清澈的大眼楮里，那種對食物的渴望和天真無邪完全消失。剩下的只有刺骨的寒霜。
那是一種屬于大地神明的俯視感。直接，不帶半點感情色彩。
後小棠轉過身，看向巫族深處的方向。
那是控制室的位置。
沂水寒就在那里。
後小棠回想沂水寒交代任務時的樣子。那個面癱臉，整天待在昏暗的房間里，對著一堆圖紙發呆。他說要毀滅艾知城的時候，平淡得跟在說今天晚飯吃白菜一樣。
他布置了第六層的局。他算好了一切。
平局算守關者贏，陣法繼續，殲滅炮發射。這是正常人的邏輯。
但他偏偏留了漏洞。只要拖成平局，封印就解除了。
他清楚神恩系統的存在。他甚至預判了凌伊殤擁有幽熒，能看破面板信息。
神恩系統主導這個世界的修煉體系，給所有人定了等級，定了規則。從1級到100級，按部就班。但沂水寒偏偏要跳出這個框框。他不在乎什麼無極境、太易境，也不在乎傳奇境和神境的限制。他只在乎他自己的圖紙。
他把神恩系統也算計進去了。
後小棠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
嘎 。
硬糖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第六層格外清晰。
“沂水寒……”後小棠盯著那個方向，聲音沒有起伏，“你到底在謀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