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把一模一样的黑色长剑在第八层大殿中央精准撞击。
金属交鸣的尖锐震荡声远远飙开，没有能量向外肆虐，没有气浪剥离地砖。只有纯粹的质量与高速度叠加在一起产生的极高物理冲击力。两股蛮力隔着剑刃相撞，大殿中央的空气被剧烈压缩，向四周传导出一阵刺耳的音啸。
凌伊殇手腕轻轻偏转三个角度，把沿剑柄倒灌回来的反作用力顺着小臂骨骼向了下盘。他的筋肉绷如弓弦，处于伪神鳞覆盖下的细胞把九转逆熵诀反向压入的能量高效转化成高密度纤维承载力。脚下的青石砖没有开裂，所有的动能全被他的肉身吃死，脚跟没有向后挪移半毫米。
对方手中那把渊寒剑上，黑色的深渊气息黏稠如墨汁，顺着交错的刃口往星烬上疯狂侵蚀。
但是没用。星烬由五行源初之种搭配纳米合金高温重铸而成，本身的内部规则排斥任何外界物质的腐蚀。黑雾贴在纳米金属表面，只能滋滋作响，烧不穿半点分子结构。
凌伊殇的右眼保持着平稳的观气运作。他的视角下，沂水寒手臂肌肉的收缩节点、骨骼发力的角度差，甚至下一秒长剑要走的前进轨迹，全都化作直观的运动矢量线，一清二楚地铺在眼前的视野里。
沂水寒的进招极度狠辣。
老牌高手打架，没有半个多余的废动作。渊寒剑自下而上反撩，尖端直取凌伊殇的右眼球；一击落空，顺势变成横切，压向颈动脉；紧接着手腕下压，剑舌贴着凌伊殇的肋骨向下游走，专门招呼人体的各大血管系带和关节缝隙。
凌伊殇在密集如雨的快慢剑招中来回穿梭。他现在唯一的战术目的，就是不上头、不拼劲，纯靠肉身底蕴去大量消耗这老登体内那股鸠占鹊巢的黑魔法力量。
他的大腿外侧轻轻收撤一点五厘米，黑光着裤腿刮过去；他的颈部往右稍偏，锋利的刃口离脖颈上的皮肤仅有两公分。每一次看明白对方的变招，他都能提前半秒轻巧避开，甚至还有闲心拿着手里这把翻版渊寒，在极其难受的力学死角上叮叮当当连敲几下，硬生生砸烂沂水寒的连续攻击节奏。
“老登，你这几招太脏了。”凌伊殇把剑横在身前，随手架开一记刺向心窝的重手，“扎眼球顺带割脚筋，你这辈子是专业修理工出身？你女儿还在后面护盾里看着呢，咱们能不能给下一代保持点做人的体面？”
远处，金色与黑紫色交错的神圣护盾内，零落依双手死死攥紧裙摆。
她的眼睛根本不敢眨一下，紧紧盯着大殿中心来回腾挪的两个人。
一个是她情投意合、连命都可以托付的男人；另一个，是跟她相连着同一线血脉、抚养并教会她所有魔法的基础，算是她亲生父亲的师傅。
两遍都是命，哪个出血，她的呼吸都要跟着停半秒。
零落依心底里急得发急：神恩系统的底层定律在90级以后极其严密，传奇境内每上一阶，体内的能量总数和输出强度都会翻倍增长。师傅处在95级巅峰，这是世界规则内人造天花板的最高顶点，他随手附在剑上的深渊黑魔法，连系统都很难去干涉解析。
伊殇现在的状态太透支了。94级，不放罡气，不放一丁点自保的魔源，纯靠一具处于半龙化边缘的物理肉身去硬吃95级巅峰的兵刃拼斗？
九转逆熵诀把所有的外发能量全部倒浇进细胞里，这种把身体当作唯一承载媒介的做法，对微观层面的血管负荷极其恐怖。只要他的肌肉在极高频率的搏斗中出现微秒级松弛，深渊气息立刻就会顺着伤口搅碎死他的内脏。
可伊殇为什么能打得这么轻松？
零落依指甲深深掐着手心。她看得很清楚，场面上绝非均势，伊殇用单手挥剑，每一次架挡都轻巧无比，反而是气势汹汹的师傅被拉扯得全无进攻连贯性。
“我不说话，绝不打扰他。”零落依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伊殇从不打无准备的烂仗，他敢敞开胸膛玩纯物理，就在算计更好的战机。”
大殿中央，连续被挡下二十六剑后，沂水寒面具上孔洞里的红光骤然加剧。
操控着身体的黑暗力量不耐烦了。
渊寒剑的剑尖在半空中高频震动，一气化三，三气化九。就在不足两米的近身距离内，剑身疯狂急折，于半空同时分化出十三条实打实的攻击路线。
秘传剑法，幻影十三连。
十三道深不见底的黑色划痕，分从正前、左腋、右颈、头顶以及下摆封死所有的闪躲空间。这不需要花哨的魔法元素去渲染，仅仅依靠极高频率的快速斩击与步法组合，用封锁路线的角度去死压对手。
面对扑面而来的十三处死穴锁定，凌伊殇没有后脚后移。
他的思绪运转飞快：“老登，你这一招卖相不错。但很不幸，去年的某个晚上，玉姐跟我边吃烧烤边聊天的时候，她拿羊肉串签子在桌上摆过你这一架式。”
凌伊殇甚至连多看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直刺轨迹都嫌多。
封青玉讲授的破招逻辑极其简单粗暴：所有的高频率组合剑法，无论分出多少层折线，必须依靠中轴线上第七个切变发力点去维系力的平衡。没有那个发力点承上启下，其余十二处皆是力道虚浮的幌子。
“玉姐早就看穿你这底裤了！”
凌伊殇口中叫嚷一声，不躲不进，反而迎着剑影迎头猛扎。他手腕狠狠一抖，手里的假渊寒脱离开标准的护身圆相，以一种违背常规武艺发力逻辑的诡异斜向角，朝着前方三点钟方向处那片看似没人的废空间全力突刺！
当！
金石穿云的敲击声传来。
正正好好，没有半分偏差。星烬的尖端粗暴无比地狠狠顶在了真渊寒剑身翻转至第七招的受力死角上。
力的传导中途遭劫，其余十二道快如鬼魅的追命黑色剑轨迹，因手腕发力被阻，在中空当场断顿。
两把大号黑长剑以极度扭曲的十字角死死卡在半斤八两的接向点上。
凌伊殇看着前方被震得面具微顿的沂水寒，咧开嘴露出整齐的牙齿：“这招幻影十三连，玉姐手把手教我怎么断你节奏。老登，用一个老师的招，踩在另一个老师的脸上，我看你还挑不挑得出口！”
两把重剑交错卡死，钢铁之间的挤压让分力不断发出牙酸的磨声。
操控着沂水寒身躯的极端黑魔法能量确实吃瘪了。在纯武艺近身层面，被一个完全不放防御盾、不用职业能量的毛头小子见招拆招，压着头来打，这让它感到了极端的不痛快。
既然刀法打不通，那就玩不要脸的。
就在两剑刃口相交的绝对极近核心点，那一圈原本附在渊寒剑底部的深渊黑雾猛然聚缩，没有任何蓄力动作，也无须冗长的咒文引路，于零点几毫米的缝隙间，淬火成一根前粗后细的小型尖锥。
暗影突刺！
这一枪偷袭极其刁钻，直扑凌伊殇没有任何护体罡气包罩的面门鼻颈，两者距离连一公尺都不到，寻常高手就算眼神能跟上，身体也绝无在零点一秒内闪躲退避的生理支撑度。
凌伊殇压根就没打算拿脑袋去让这发毒枪。
早算着你要耍赖。
他的大脑中向武器释放出一记最直接的形态改变令。
星烬受迫，遵循主人的构念规律，纳米微粒在一瞬之间分解脱开、在原位二次重构。
原本那把单体高仿版长剑，于零点零五秒的分秒内，整片黑金一分为二。
主剑拉短变成了窄体短手势，原封不动继续咬住沂水寒那把长剑的力道中轴不往外松；而自他手边分裂分离过去的另一批液态粒子，快速凝结在凌伊殇空闲的左手掌心，瞬间成型一把向外挑刃的厚重快刀。
由剑一化双刀！
没有花架子，左手反握的刀头在手臂爆炸的纯净体能带动下，像切割布条一般由下往上凶猛挥拔。
哧啦——
一通干瘪的斩击断落。
凝聚出来正往前捅杀的那枚尖利暗影突刺，还没等擦到凌伊殇的鼻头，就被左刀的重金属质量拦腰切成了毫无威胁的两段碎裂黑气，散尽在半空中。
两人的身体借着这一股反冲相互摩擦着擦肩而过，眨眼间拉开数米距离。
凌伊殇背对向后，站在一根巨大黑纹石柱底下，左右双手各自转动着一短剑一单刀。
随之，两柄金属铁具重新融汇一团，几秒内再次恢复成长直剑模样，被他闲散地戳在自己肩膀上。
“玩阴的？”凌伊殇偏过头，侧脸看着向后退住步调的对方，笑得极度嚣张，“堂堂95级巅峰的复仇魔使，自称黑魔法全通，近战剑法被我一个零罡气的人全数见招破净，急到面具底下的皮都挂不住，敢偷着下这等下三滥的暗突刺？”
他扬了扬手中的长金属，故意调侃：“你借用这副95级巅峰的壳子，结果连个晚辈都拿不下。老登体内的这坨烂泥，你还混什么禁忌之渊，干脆去摆地摊算卦得了。”
大殿内部不声不响。
然而，挂在沂水寒身上那层厚重的深渊黑影，猛然剧烈鼓噪了一阵。
对于一个在创世大陆底层压抑千年的暗能量而言，被一名区区94级、纯用蛮力、全不用体系大招的小年轻把老底剥光羞辱，是一件彻头彻尾的打脸罪责。它不仅在纯剑术上丢尽了脸面，连藏在阴影背后的杀招也被当成小把戏一眼斩碎。
这种奇耻大辱，让操控着身躯的那团未知黑雾烧起了无法休止的凶性。
沂水寒的身子在背光的中段慢悠悠扯着步伐，面向过来。
他的姿势完全变了。
渊寒剑被他单手提垂到腰线偏下的极其别扭位置，握掌朝天，剑锋直指正前，身体原本密不透风的防护空门在这一架下全部放空，咽喉、正心、侧腰，甚至双腿所有薄弱带全部暴露在外。
这不是拿来护身的正常剑招。
这是一个完全放弃自身存活极限，预备把一切能量砸在一个断口处，用互捅手段去拖着对手一同坠入死局的同归于尽起手式！
跟着这个怪诞空洞架式的展开，大殿内原本平静如常的空气环境开始疯狂倒坠。
周围温阶断崖式大面积跳水。
脚下平稳的黑曜石纹路地面，肉眼可见地蒙上一层向四方急剧蔓延开来的干硬白霜。整座第八层空间的温度在短短呼吸之间掉去几十度，连呼出的气都在喉管外结出了白雾冰晶。
寒冷。
刺透肺叶的极致冰结正朝周围无死角疯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