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散魂红葫芦悬在江毅身前，这件宝物与红云因果极深，也是唤醒残魂最稳妥的媒介。
江毅早已答应过红云，等他真正恢复到能够承受此宝时，红葫芦自然会重新归还。
如今红云仍旧只是残魂，还无法重新炼化法宝，江毅抬手轻点葫芦，一缕极淡气机随之逸出。
那缕气机没有直接进入残魂，只沿着两者原有因果，轻轻触动沉睡中的真灵。
第一次没有回应，第二次残魂微微震动，到了第三次，温魂阵中终于显出一道近乎透明的身影。
红云的意识开始缓慢复苏，他睁开眼时，目光仍旧十分涣散。
过了许久，才逐渐看清阵外的江毅：“江毅？”
江毅点头：“是我。”
红云又看了看周围，声音依旧虚弱：“我睡了多久？”
江毅想了一下：“很久。”
红云苦笑道：“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时间了。”
残魂长期沉睡，偶尔恢复的意识也无法持续，对他而言，一年与百年早已没有清晰区别。
红云很快注意到九九散魂红葫芦，他的目光停顿片刻，随后轻轻叹了一声：“它还在你手里。”
“一直都在。”江毅说道：“等你以后拿得动，我再还你。”
红云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我得先想办法活过来。”
等他的意识彻底稳定，江毅才说起此行真正目的：“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真正死去时，是什么感觉？”
红云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整座温魂阵安静了数息。
他盯着江毅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专程跑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江毅认真点头，红云神色古怪，最后却还是笑出声来：“你倒是真会找人。”
洪荒之中，求问大道的人很多，专门找到一个已经死过的人询问死亡感受，确实十分少见。
红云没有回避，慢慢回忆起当年元神自爆后的经历：“最开始，其实与重伤没有太大区别，真正可怕的是你会发现自己正在一点点变少。”
江毅没有出声打断，红云最先失去的是对外界的感知，声音逐渐模糊，远近也开始失去意义。
一件明明就在身边的东西，残魂可能完全无法察觉，再往后，连时间都变得混乱。
可这些仍旧不是最让他恐惧的变化，真正让红云意识到自己正在消失的，是记忆开始脱落。
“我原以为修行到我们这种境界，记忆永远不会消失。”红云摇了摇头：“真正只剩残魂以后，我才知道并非如此。”
最先忘记的是一部分修行法门，随后是对大道的理解，再后来，有些人的名字仍旧记得，面容却已经变得模糊。
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确实会一点点消失。
江毅元神中的神魂剑意自行运转：“那你在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已经真正死了？”
红云沉默许久，最终摇头：“我不知道。”
他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掌：“有些时候，我甚至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算不算活着，意识出现片刻，随后又重新沉寂。”
“最虚弱的时候，我也想过彻底消散或许更加轻松。”
江毅问道：“那你为何还是坚持了下来？”
“因为还有一样东西没有消失。”
“什么？”
红云抬起头，缓缓吐出一个字：“我。”
江毅眼神微动，红云这一次说得很慢：“肉身不是全部的我，法力同样不是，记忆和大道都很重要，可它们也在不断脱落。”
“到了最后，我只能抓住一点，我知道自己是红云。”
江毅安静听着，真灵、神魂、阴阳与造化等感悟，在元神之中逐渐交汇。
他又问道：“若以后得到新的肉身，重新开始修行呢？”
“即便失去大量记忆，走上不同的道路，你还会觉得那个人是红云吗？”
红云笑道：“为什么不是？”
“若一个人只是过去经历的总和，那他每忘掉一件事，岂不是都要少掉一部分自己？”
“洪荒生灵每日都在变化，总不能说他们每日都在死。”
红云看着自己的残魂，语气反而十分平静：“只要最后那点真我还在，新的经历依旧属于我。”
“新的肉身是我，重新走出的道路同样是我。”
这一句话，让江毅心中关于死生的模糊之处终于松动，死亡并非在同一瞬间，将一个生灵拥有的一切全部归零。
肉身、法力、记忆与大道，都可能以不同速度消散，只要仍有一层真正的根基被保留下来，便存在重新孕育的可能。
当然，这不代表所有死去的生灵都能够重新归来，绝大多数死亡，会连最后的真灵与本源一同磨灭。
红云之所以能够留下，是因为那点真我始终有所承载。
温魂阵、大地灵气、九九散魂红葫芦留下的因果，还有镇元子这些年从未中断的温养。
江毅终于明白，自己地道之剑缺少的并非单纯死亡感悟，真正的关键是有什么能够接住死亡之后留下的东西。
只有先有所承载，才谈得上下一次新生。
与红云交谈以后，江毅在常羊山沉思了数日，死生并非绝对断裂，可想让两者形成循环，必须先有能够承载本源的根基。
红云残魂能保存至今，除了温魂阵与红葫芦的因果，更因为镇元子始终以大地之力稳固真灵。
想清这一点，江毅立即向五庄观送出一道传讯。
镇元子收到消息时，正在人参果树下静修，看见传讯中的第一句话，他的神色便骤然改变：“红云醒了？”
他没有耽搁，直接离开五庄观，数日以后，常羊山外的大地气机轻轻震动。
镇元子从虚空中走出，刚刚看见江毅，他便立刻问道：“红云现在如何？”
“已经醒过一次。”江毅说道：“意识比以前稳定了很多。”
镇元子明显松了一口气：“你还说，他与人族之间的因果正在变强？”
“只是出现了进一步相合的迹象。”江毅没有把话说满：“能否真正走入人族，还要看红云自己的选择与后续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