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元子点头，对他而言，只要红云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便已经足够。
两人一同进入温魂阵，镇元子的气息刚刚出现，沉睡中的残魂便产生了回应。
片刻以后，红云重新睁开双眼，看见镇元子，他脸上终于露出明显笑意：“你又来了。”
镇元子站在原地看了他许久，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剩下一句：“醒了就好。”
两人相识无数岁月，有些事情早已不需要再说出口，江毅没有打扰他们。
等二人说完，他才向镇元子提出自己的请求：“我想借地书参悟一段时间。”
镇元子没有追问，直接将地书取出，古老书卷缓缓展开。
一股厚重的大地气息随之笼罩常羊山，无数地脉通过地书彼此连接，映入江毅元神。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见大地承载万物的完整过程，单独看一株草木枯荣，只能看见一次生灭。
通过地书俯瞰无数地脉，看到的却是无数生灭同时发生，旧有生命消散以后，灵机沿着土壤、水脉与草木根系流转。
它不会让原本的生命重新出现，却会在漫长变化中，成为其他生灵成长的一部分。
大地不保留万物原有的形态，它所做的是接纳归还的一切，并让残存本源重新流动。
江毅闭上双眼，红云讲述的真我感悟，与地书显化的承载之理逐渐相合。
他抬手一招，乾坤鼎随之落在三人之间，一道普通剑意从江毅指尖飞出，缓缓没入鼎中。
清浊二气开始流转，江毅没有炼化这道剑意，而是向其中送入一缕寂灭之力。
嗡！
剑意逐渐暗淡，原本完整的结构开始层层崩解，到了最后，连江毅留在其中的剑道痕迹也彻底消失。
鼎内只剩下一点失去具体性质的基础本源，原来的那道剑意已经真正不存在了。
江毅没有让最后一点本源继续消散，乾坤鼎的造化道纹随之亮起。
那点本源被重新梳理，先凝成微光，随后化为新的剑意，它与上一道剑意同出一源，却没有完全相同的结构。
这不是让已经消失的剑意原样复活，而是旧有形态归还本源以后，再由本源孕育新的变化。
江毅再次引动寂灭之力，剑意崩解，本源归还，造化运转，新剑再生。
他一次次重复这个过程，观察其中最细微的变化，每次死亡都不是简单消失，每次新生也不是对上一轮的彻底复制。
死亡负责归还，造化负责孕育，大地则负责承载两者，让本源始终存在继续流动的可能。
江毅元神之中，三层感悟终于连成一线：“厚载万物，死生轮转，生生不息。”
一缕极其厚重的剑意，从他身后缓缓凝聚，那道剑意没有排斥生，也没有畏惧死。
无论何种力量落入其中，都像能被重新纳入循环，可就在剑意即将彻底成形时，江毅主动停了下来。
镇元子看向他：“还缺什么？”
“我已经看见大地如何承载天地万物。”江毅说道：“但三才中的地，不能只停留在自然生灭。”
“它还应该成为众生真正能够依靠的根基。”
人族如今需要面对的伤病、草木与食物，正与此有关。
只有大地之理真正进入族群生活，帮助众生延续，他的感悟才算从天地自然落到三才之中。
这一层仅靠闭关推演，无法凭空补足，江毅收起尚未完全成形的剑意。
就在此时，温魂阵中的红云残魂突然剧烈震动，那缕一直若有若无的人族因果，第一次真正落向他的真灵。
它不是强行指定红云成为下一位人族共主，更像人族正在寻找一种答案，而红云恰好拥有回应的可能。
若红云拒绝，这条因果依旧可能消散，若他选择接受，也只是得到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最终能否得到人族认可，仍要看转世之后真正做出什么。
镇元子同样察觉到了变化：“这就是你说的入世因果？”
江毅点头：“此前只是遥相呼应，现在，它已经真正落到了红云身上。”
红云转世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红云自己最先感受到那道人族因果，过去，人族气运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遥远存在，如今却有一条真实道路出现在残缺真灵之前。
红云沉默许久，最终看向江毅与镇元子：“我想入轮回。”
镇元子明显停顿了一下：“想好了？”
红云笑道：“我在这里躺得已经够久了，再躺下去，恐怕真要忘了自己以前是什么模样。”
这句话带着玩笑意味，镇元子却没有跟着笑。
红云看向自己近乎透明的魂体：“以前是没有选择，这点残魂太弱，连清醒都做不到。”
“若是贸然进入轮回，恐怕还没来得及转世便会彻底消散，现在既然出现机会，我不想继续困在这里。”
镇元子问道：“怕吗？”
红云认真想了片刻：“有一点。”
六道轮回会洗炼魂魄，红云真灵本就残缺，没有人能够保证最终结果。
“不过，我连真正的死亡都经历过一次了。”红云笑道：“再试一次，总比一直半死不活要强。”
镇元子终于点头：“那我送你。”
江毅也站起身：“我与你们一起去。”
三人没有继续拖延，很快离开常羊山，进入幽冥，九九散魂红葫芦悬在江毅身旁，维系着与红云最深的因果。
六道轮回依旧在幽冥深处缓缓运转，后土早在他们靠近以前便已经有所感应。
如今她为地道圣人，又掌管轮回秩序，红云身上的人族因果出现变化，自然瞒不过她。
等江毅与镇元子护着残魂来到六道之前，后土的神色立即认真起来：“他的情况比伏羲麻烦。”
红云倒是先笑了：“连圣人都这样说，看来我这条命确实不太好捡。”
后土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只看向江毅与镇元子。
伏羲转世时，先天真灵依旧完整，需要处理的主要是妖族羲皇身份，以及前世因果与记忆。
红云的情况恰恰相反，他已经没有现世肉身与修为，身份因果也不是最大障碍。
真正危险的是残缺真灵无法承受完整的轮回洗炼，普通魂魄经过六道，过去记忆会被封存和冲刷。
对完整真灵而言，这只是转世所需的变化，可红云剩下的东西本就不多。
若再被洗去最后一点真我，便不再是转世，而是彻底消散。
镇元子率先祭出地书：“我先替他稳住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