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行宫的朱红大门外，夜色浓稠如墨。
秦华隐在街角的古树阴影里，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夜色彻底融为一体。
他是秦苍的心腹，从傍晚李随风进殿开始，他就守在了这里。
说是护送，实则监视。
族长的心思，他最清楚。
李随风这等天骄，能用则用，不能用，也绝不能轻易放走。
秦华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挺欣赏李随风的。
一介下界人族，短短十余年，从真龙境都不稳的修为，一路杀到灵龙境二阶，斩秦尊、凤狸、玄龟杀两族少主、平秦元良叛乱，硬生生在青龙城闯出个首席客卿的位置。
这般人物，说是万年不遇的天骄都不为过。
可惜，太有棱角，不肯屈居人下。
跟族长闹成这样，对谁都没好处。
“但愿李客卿能想明白吧。” 秦华低声喃喃，声音散在风里，“五十年而已，以族里的资源，五十年后他突破君临境都有可能，到时候天高任鸟飞，何必急于一时。”
在他看来，族长开出的条件其实不算苛刻。
换做别人，求都求不来。
也就李随风，敢这么跟族长讨价还价。
正想着，宫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两道身影走了出来。
为首的女子一身水袖长裙，容颜清丽，周身泛着淡淡的寒气，正是敖氏部落千金、李随风的妻子敖芷柔。
她眉头微蹙，脸上写满了焦急，脚步匆匆，像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
她身后跟着个玄甲武士，风尘仆仆，正是敖异丙。
两人脚步很快，顺着长街往城门方向走，连头都没回。
秦华在阴影里看着，微微挑眉。
就出来两个？
李随风呢？
他神念微微铺开，扫过行宫深处。
修行天地里还有一道淡淡的灵气波动，气息沉稳绵长，正是李随风的。
哦，还在里面。
也是，族长发了话，他没考虑清楚之前，怎么敢走。
派少夫人先回去？
倒也合理。
毕竟部落危急，先让族人回去撑着。
秦华没多想，重新收回神念，隐回阴影深处。
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李随风有极限变化这等天赋，能变成敖芷柔的样子大摇大摆走出来。
毕竟，极限变化这等形态类天赋，万中无一，连听都没听过。
只要修为差距不大，没人能看破本质。
秦华不过灵龙境中阶，自然看不出半分破绽。
他只要盯着宫门，确认李随风还在里面，就出不了差错。
……
出了西城门，远离了青龙城的守卫范围，拐进一处山坳的隐蔽处，敖异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浸透，腿都有些发软。
“李…… 李长老？”
他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声音都发颤。
“嗯。”
“敖芷柔” 应了一声，声音却变回了李随风的低沉男声。
嗡 ——
周身灵光微微一闪，身形缓缓拔高，肩背重新变得宽阔挺拔，水袖长裙褪去，重新变回一身素色长衫的青年模样。
剑眉星目，神色冷冽，正是李随风。
敖异丙看着眼前的变化，还是忍不住咋舌。
太神了。
别说秦华在暗处盯着，就算面对面站着，他都未必能认出这是两个人。
“这…… 这神通，简直是神乎其技！” 敖异丙由衷赞叹，“秦华那个老狐狸，愣是半点都没看出来！”
“雕虫小技罢了。” 李随风淡淡道，“只要修为差得不多，没人能看破本质。秦华不过灵龙境中阶，自然看不出破绽。”
他手腕一翻，青玉龙舟飞出掌心，迎风涨至丈许长，船身青玉纹路流转，表层的隐匿阵法自动开启，灵光渐渐淡去，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上船。”
敖异丙连忙点头，一步跨上船舷。
光华一闪，两人都进入龙舟内部。
李随风坐在船头，指尖灵力催动。
嗡 ——
青玉龙舟微微一震，化作一道极淡的青光，贴着地面，朝着敖氏部落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残影，风声都被压在船尾，悄无声息。
“这么快？！” 敖异丙瞪大眼睛，抓着船舷才稳住身形。
这速度，比他骑最快的灵驹还快三倍都不止！
“这点速度算什么。” 李随风淡淡道，“全速的话，更快。”
“现在隐匿身形，别惊动青龙族的边境守卫。”
他心里清楚，秦苍虽然现在没发现，等天亮了肯定会察觉异常。
所以得趁夜赶紧离开青龙域地界。
等回到敖氏部落，就算秦苍反应过来，也晚了。
龙舟在夜色中疾驰，两侧的山石树木飞速倒退，风卷着衣摆猎猎作响。
敖异丙坐在船尾，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青龙城轮廓，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就这么出来了？
真的逃出来了？
本来他都以为，李长老要么答应秦苍的条件，要么就得被永远扣在青龙城。
结果就这么…… 大摇大摆走出来了？
“李长老，你说…… 秦苍族长要是发现你走了，会不会发兵啊？” 敖异丙还是忍不住担心。
“发兵？” 李随风冷笑一声，“他凭什么发兵？”
“我是首席客卿，又不是他的阶下囚。回自己部落，天经地义。”
“他要是敢发兵，就不怕落下个欺压附属部落的口实？风狸族和玄龟族巴不得他出点错呢。”
“顶多，就是以后见面撕破脸。”
“本来也没什么情面可讲。”
李随风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撕破脸又如何？
只要实力够强，在哪都能立足。
敖异丙听着，心里也慢慢定了下来。
也是。
李长老是什么人？
连三个四阶刺客都能随手斩杀的主。
就算跟青龙族撕破脸，又能怎么样？
大不了部落迁去蛮荒之地，有李长老在，还怕发展不起来？
他不再担心，专心看着前方。
夜色浓重，龙舟疾驰如电。
离敖氏部落的地界，越来越近。
……
与此同时，敖氏部落，黑云关。
这座雄关坐落在黑云山的山口之中，扼守着进入部落腹地的唯一要道，是敖氏部落最后一道门户。
一旦破了，后面就是一马平川的部落腹地，无险可守。
此刻的黑云关，早已不是往日太平模样。
夜色下，三丈高的青岩城墙残破不堪，到处是攻城槌撞出来的深凹，还有法术轰击过后的焦黑痕迹，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参差的岩石。
墙垛上趴满了守军，个个带伤，绷带渗着黑红的血，手里的兵器卷了刃，长矛断了半截，就攥着断矛往城下捅。
脚下的尸体来不及拖下去，就摞在墙根当掩体，有敖氏的，更多的是黄血部落的，层层叠叠，几乎堆到半墙高。
血腥味混着硝烟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浓得让人作呕。
城墙下的护城大阵，原本是温润的淡蓝色光罩，此刻早已布满蛛网似的裂痕，很多地方都在漏泄灵力，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
每次对面的法术砸上去，光罩就剧烈晃一下，簌簌掉下来一片灵光碎片，像是碎裂的冰晶。
城头之上，敖千秋一身战甲破损不堪，肩头的甲片被劈飞了大半，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城墙砖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血花。
他手扶着墙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着城外连营数十里的敌军，脸色沉得像墨。
他身后，敖千悦等一众长老、将领，个个脸色难看，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族长，西城墙根的大阵节点碎了三个！护阵长老已经透支昏过去了，最多再撑两刻钟！”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跑过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石头。
他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眼睛都睁不开，却依旧挺着腰杆。
敖千秋闭了闭眼。
两刻钟。
才守了三天三夜，就撑不住了？
“知道了。”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沙子，“下去传令。让弟兄们把滚木、火油都准备好。大阵破了，就跟他们打巷战。”
“族长！” 传令兵急了，“不能啊！巷战的话，弟兄们伤亡太大了！咱们…… 咱们求援的人还没消息吗？”
敖千秋没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求援？
派了三波人，去青龙城求援。
连秦苍的面都见不到。
李长老的龙灵石，也像是被屏蔽了一样，从来没接通。
人家根本就不想管。
“去吧。” 敖千秋挥挥手，声音疲惫却坚定，“敖氏儿郎，没有投降的。”
传令兵咬着牙，狠狠一抱拳，转身踉跄着跑回城墙边。
城墙根下，临时挖出来的伤兵壕里，躺满了伤员。
哀嚎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断胳膊断腿的，被法术烧伤的，比比皆是。
妇人们端着陶碗，沿着伤兵壕快步走，碗里是掺了疗伤草药的温水，还有些干硬的灵谷饼。
很多妇人头发都白了半边，脸上沾着血污和灰尘，眼里含着泪，却不敢掉下来。
“大柱，喝一口。”
“娘…… 我爹呢？”
“你爹在城头上呢，好好打仗呢。”
妇人笑着说，眼泪却砸在碗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她男人半个时辰前就没了，尸体被攻城槌砸得稀烂，连收都收不回来。
可她不能说。
说了，孩子就没心气了。
不远处，半大的孩子们排着队，扛着石头、抱着木块往城头上送。
小的孩子才七八岁，搬不动大石头，就抱着一捆箭支跑，摔了跤，膝盖磕破了，渗出血来，爬起来抹一把，接着跑，脸上都是灰，像个小花猫。
没人喊苦。
都知道，城破了，谁都活不了。
城外，黄血部落的军阵里。
沙岳骑在嗜血巨狼背上，看着摇摇欲坠的黑云关，脸上满是残忍的笑意。
“传我命令。”
“把抓来的敖氏俘虏赶到前面去，当肉盾。”
“攻城梯跟上，谁敢退一步，斩。”
“遵命！”
亲卫连忙传令下去。
很快，阵前驱赶出上百名敖氏俘虏，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半大的孩子。都是之前攻破外围矿点抓的。
黄血士兵拿着刀，在后面砍着他们的背，逼着他们往城墙边走。
“走！快点！”
“再不走砍死你！”
俘虏们哭着、喊着，踉跄着往前走。
“别过来！”
城头上的守军红着眼喊。
可哪里喊得住。
后面的刀架在脖子上，不走就是死。
很快，俘虏们就走到了护城大阵跟前。
“放箭啊！” 黄血士兵在后面喊，“不放箭我们就杀了他们！”
城头的守军面面相觑，手里的弓拉满了，却迟迟不敢放。
那都是自己的族人啊。
就这一犹豫的功夫。
轰轰轰 ——
黄血部落的修士趁机连发数道法术，狠狠砸在护城大阵上。
咔嚓 ——
本就摇摇欲坠的光罩，瞬间又裂开好几道大口子。
灵力狂泄。
“混蛋！”
敖千秋目眦欲裂。
“放箭！射死那些叛兵！”
箭雨如蝗，朝着城下倾泻而去。
俘虏倒下一片，黄血士兵也倒下不少。
可大阵的裂痕，已经越来越大了。
“敖千秋！别撑了！”
沙岳催马上前几步，开山斧指着城头，声如洪钟。
“开城投降，献出部落宝库，再把敖千悦送过来给本王做妾，本王可以饶你们全族不死！”
“不然，破城之后，男的全杀，女的全掳走，鸡犬不留！”
嚣张的话语，顺着风传遍城头每一个角落。
守军个个怒目圆睁，却又带着几分无力。
对方说的是实话。
破城，就是灭顶之灾。
“放你娘的屁！”
敖千秋破口大骂，声音传遍城头。
“黄血部落背信弃义，撕毁和约，兴兵犯境！”
“想让我们投降？做梦！”
“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你们也别想踏进黑云关半步！”
沙岳闻言，哈哈大笑。
笑声粗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战至最后一人？”
“行啊，本王就成全你们！”
他猛地举起开山斧，斧刃指向城头。
“总攻！”
“破城之后，屠城三日！”
呜呜 ——
号角声瞬间响彻四野。
黄血部落的大军动了。
冲车滚滚向前，车轮碾过地面，震得大地微微颤抖。云梯密密麻麻，如同移动的森林，朝着城墙压来。
半空之中，七八名黄血部落的灵龙境修士腾空而起，各色法术光芒亮起，如同流星雨般砸向护城大阵。
轰轰轰轰 ——
爆炸声连成一片，大地都在抖。
护城大阵的光罩剧烈晃动，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顶住！”
敖千秋暴喝一声，纵身跃起，双手灵力狂涌，注入大阵的核心节点。
敖千悦和一众长老也纷纷出手，全力稳固摇摇欲坠的大阵。
可黄血部落的攻击太猛了。
一波接一波，如同潮水般永无止境。
噗 ——
一名守阵长老灵力彻底透支，喷出一大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城墙上，脑袋一歪，没了声息。
大阵的光芒，又黯淡了一大截。
“族长！不行了！大阵要碎了！”
敖千秋咬紧牙关，浑身灵力都灌注进去，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战甲都因为灵力过载微微震颤。
他知道，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难道，敖氏部落，今日就要亡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心里一片悲凉。
咔嚓 ——
一声脆响，像是冰面裂开的声音。
护城大阵，彻底崩了。
化作漫天细碎的灵光碎片，随风散去。
下一秒，数十道法术狠狠砸在西城墙头上。
轰 ——！
巨响震耳欲聋。
几丈宽的城墙瞬间被炸塌，碎石混着血肉冲天而起，十几个守军当场被炸碎，血雨洒落。
缺口，被打开了。
“杀进去！屠杀一切敖氏部落的杂碎！”
沙岳兴奋得暴喝一声。
黄血士兵嗷嗷叫着，顺着缺口往上冲，举着刀乱砍。
“堵缺口！”
敖千秋嘶吼一声，提着长刀就冲了过去。
身边的亲兵、将领、甚至轻伤的士兵，全都跟着冲上去。
双方挤在几丈宽的缺口处，白刃战瞬间爆发。
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补上去。
尸体在缺口处越堆越高，几乎和城墙齐平。
血顺着城墙往下流，在墙根汇集成小小的血洼。
敖千秋一刀劈死一个黄血小校，自己肩头也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像是没感觉一样，反手又是一刀，刺穿对方的喉咙。
“敖氏儿郎！死战！”
他嘶吼着，声音嘶哑。
“死战！”
守军们齐声回应，声音沙哑，却带着悍不畏死的决绝。
可谁都知道。
撑不了多久了。
对方人太多了，高手也太多。
缺口迟早要被冲开。
就在这时。
嗡 ——
一道极淡的青光，从天边疾驰而来。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只是眨眼功夫，便到了黑云关上空。
青光收敛，化作一艘青玉龙舟，悬在城头百丈高空。
船头立着一道青年身影，一身素衫，衣摆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城下的千军万马，声音不大，却裹挟着龙气，清清楚楚传遍整个战场。
“看来，我回来的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