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广发蹲下来，颤抖着手摸了摸那张虎皮。
又看了看虎头。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一把抱住儿子，老泪纵横。
嘴里骂着你不要命了你这个浑小子。
可抱着儿子的手却越箍越紧。
孙大奎的媳妇听说孟三爷打了老虎回来。
带着三个孩子跑过来。
看到院子里那张血淋淋的虎皮，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对着孟三爷磕了三个响头。
哭得浑身发抖。
三个孩子也跟着跪下来磕头。
最小的那个才三四岁。
磕完了抬起头来。
小脸上挂着泪珠。
对着孟三爷说了一句“谢谢叔叔给我爹报仇”。
那声音奶声奶气的。
可听得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孟三爷打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
临近几个村子的人都跑来看虎皮。
把孟家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老人们围着虎皮啧啧称奇。
说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老虎。
这张虎皮怕是能卖个好价钱。
年轻人们围着孟三爷问长问短。
让他讲讲打虎的经过。
眼神里全是崇敬和羡慕。
孟三爷也不藏着掖着。
把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讲到一箭射穿虎嘴上颚的时候，众人齐声喝彩。
巴掌拍得山响。
那几天孟三爷是村里最风光的人。
走到哪儿都有人拉着他说虎的事。
连外村的人都专门跑来看他长什么样。
有人出高价要买虎皮。
孟三爷没卖。
说这张虎皮得留着。
不为别的。
就为给死在虎口下的亡魂留个念想。
他把虎皮挂在了村口的祠堂里。
谁来了都能看见。
那张巨大的虎皮挂在墙上，威风犹在。
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可谁都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完。
老公虎死了不到半个月。
山里头又闹起了虎患。
而且这回闹得更凶。
比之前那只老公虎还要猖狂。
先是村西头的几户人家接连丢了猪羊。
一夜之间能丢好几只。
猪圈羊圈的栅栏被撞得稀烂。
地上全是凌乱的虎爪印。
接着就开始有人在路上被虎拦住。
好几个人在傍晚赶路回村的时候，亲眼看见路边林子里蹲着老虎。
黄澄澄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吓得那些人扔了手里的东西就跑。
有一回连驴车都扔在路上了。
第二天去找的时候驴已经被咬死了。
车架子咬成了碎木片。
最吓人的是有一回，三个虎影同时出现在村口的大路上。
一字排开。
蹲在路中间。
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村子看。
它们不叫也不动。
蹲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悠悠地转身走进林子。
那三个虎影一大两小。
月光下看得分明。
身上的条纹清清楚楚。
村里人吓得魂都飞了。
大白天也不敢出门干活了。
地里的庄稼没人管。
眼看着就要荒了。
有人壮着胆子去山里探了探。
回来之后面无人色。
他说他在那个山洞附近又看到了大量新鲜骨头。
比之前那次看到的还多。
堆得跟小山似的。
那股腥臭味比以前更浓了。
像是整个山洞都被尸骨填满了一样。
山洞周围方圆几里地的范围内，连只鸟都看不见。
安静得瘆人。
像是所有活物都被吃得干干净净了。
孟三爷这才明白过来。
那只老公虎还有崽子。
而且不止一只。
老公虎活着的时候还能镇住它们。
老公虎一死，这些半大虎崽子没了管束。
又没了爹妈喂养，饿极了什么都敢吃。
比老公虎还凶还不要命。
他深入山里找了几天。
终于在第五天摸清了情况。
三只半大虎，一雄两雌。
个头都不小了。
虽然比不上那只老公虎，但比一般的豹子黑熊大多了。
尤其是那只雄虎，肩高已经到了人的腰际。
毛色发红，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气势比那只老公虎也不差多少。
这三只虎比老公虎更难对付。
因为它们不单独行动。
总是两只一起或者三只一起。
彼此之间有配合，狡猾得很。
你打其中一只，另外两只就从侧面或者背后包抄过来。
防不胜防。
孟三爷在山上观察了它们好几天。
发现它们每天黄昏时分必定会从山坳里出发。
沿着一条固定的山脊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山神庙那个岔路口时再分开。
各自去不同的方向觅食。
天亮前又会回到山坳里。
这个规律被孟三爷摸得清清楚楚。
他回到家，连夜画了一张地形图。
把那三只虎的活动路线、经过的地点、分开的岔路口全都标在上面。
研究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背上枪和弓箭。
带上一把铁锹。
又进了山。
他沿着那条山脊走了三遍。
反复勘察地形。
最后选定了山神庙岔路口附近的一段狭窄山道。
那山道一边是陡峭的山壁。
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只有中间一条三尺来宽的小路。
是老虎下山的必经之路。
他在那段山道上挖了三个陷阱。
每个陷阱挖了整整一天。
挖到半人多深。
然后在坑底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木桩的尖端被削得跟锥子一样锋利。
上面还抹了草乌头的毒汁。
陷阱挖好之后，他在上面架了一层细树枝。
树枝上铺了一层干草。
干草上又撒了一层薄薄的雪。
做得跟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就算凑近了看也看不出破绽来。
做完这一切，他在山神庙后面选了一棵最高最大的松树。
那松树长在山神庙正后方。
树干笔直，枝繁叶茂。
爬到树顶上能把整条山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树上搭了一个简易的窝棚。
铺了些干草。
把枪和弓箭都架好。
然后就坐在上面等。
等了三个黄昏。
第四天傍晚，老虎来了。
太阳刚落山，天边的晚霞还红彤彤地烧着。
远处山脊上就传来了低沉的虎啸声。
那啸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震得树叶簌簌发抖。
孟三爷在树上握紧了枪。
把枪托抵在肩膀上。
透过准星死死盯着山脊的方向。
头一个出现在视线里的是那只红毛雄虎。
它走在最前面，步态沉稳有力。
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它的个头比孟三爷预想的还要大一些。
毛色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山脊上移动。
走在它后面的是两只雌虎。
个头略小一些，毛色偏灰黑。
步伐轻盈。
跟在雄虎身后一左一右地走着。
像两个警惕的护卫。
三只虎沿着山脊一路走来，越来越近。
孟三爷甚至能听到它们粗重的呼吸声。
和爪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端着枪的手纹丝不动。
枪口稳稳地随着领头雄虎的身影缓缓移动。
老虎们走到了山神庙岔路口。
那只雄虎停了下来。
它站在岔路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
鼻子不停地抽动。
像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味。
它的耳朵竖了起来。
尾巴僵硬地停在空中。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声。
那声音不大，但充满警惕。
另外两只雌虎立刻停住了脚步。
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孟三爷知道不能再等了。
老虎的嗅觉极其灵敏。
他虽然在树上，风也是往山上吹的。
可保不齐老虎什么时候就能闻出人味来。
他瞄准了领头雄虎的前腿。
屏住呼吸。
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