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开网约车，生意一直不错。
那天他接了一个订单，从县城到临县，五十公里，一口价一百二。
乘客是一个老太太，穿一身灰衣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得像核桃。
六子没多想，开车上路。
一路上老太太一句话没说，六子也没搭话。
到了目的地，老太太递给六子一张钞票。
一百块的。
六子接过钱，找了她八十。
老太太下车，走进了一条小巷子，消失了。
六子回到家，掏出那张一百块，准备放进钱包。
钱上的头像不对。
不是毛爷爷。
是一个穿着白衣服、拄着拐杖的老头。
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在说“谢谢啊”。
六子盯着那张钱看了十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冷静的事。
他把钱塞进碎纸机，然后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去庙里拜拜。”
他妈说：“你终于想通了？我早就说让你找个对象，你就是不听……”
六子说：“不是相亲。是拜佛。”
接下来是大壮。
大壮在工地上搬砖，脑子不太好使，但力气大，一个顶俩。
那天他搬砖的时候，发现有一块砖特别轻。
他拿起来一看，砖头上刻着三个字：“蹦得爽？”
大壮挠了挠头，把砖头翻过来，背面还有三个字：“踩我头？”
大壮说：“我没踩你头啊，我踩的是砖。”
工头在旁边听到了，问他说什么。
大壮把砖头递给工头。
工头看了一眼，说：“这不就是块普通砖头吗？哪有字？”
大壮再看，砖头上什么都没有了。
工头骂了他一句“神经病”，走了。
大壮蹲下来，把砖头放在地上，小声说：“那个……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就叫你大爷吧。大爷，我没踩你头，真的。我踩的是砖。”
砖头没反应。
大壮又说：“要不我以后不踩砖了，我改踩水泥？”
砖头还是没反应。
大壮觉得这事过去了，站起来继续干活。
然后他的安全帽掉了。
不是被风吹掉的，是像被人摘掉的一样，从他头上飞了出去，滚到了十米外的坑里。
大壮去捡安全帽，回来的时候，他的手套又不见了。
他找了一圈，手套挂在脚手架上，两只手套打了个蝴蝶结。
大壮终于明白了。
“大爷，我知道了。”
他把蝴蝶结解开，把手套戴好，然后对着空气鞠了个躬。
那天下午，他干活的时候，再也没有东西掉了。
但是他的盒饭被人吃了一口。
不是被狗啃的，是被筷子夹走的——因为饭盒里还放着一双一次性筷子，筷子是掰开的，用过的。
大壮看着饭盒里那个整齐的缺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空气说：“大爷，你下次要吃跟我说，我给你多打一份。”
最后是小飞。
小飞在移动营业厅卖手机，是这群人里唯一有正经工作的。
那天他接待了一个顾客。
一个老头，白衣服，头发很长，拄着拐杖。
小飞问：“大爷，您想看什么手机？”
老头说：“我想看看能放歌的手机。”
小飞说：“我们这儿的手机都能放歌。您喜欢听什么？流行？戏曲？”
老头说：“dJ。”
小飞愣了一下：“什么？”
“dJ，就是那种动次打次的。”老头用拐杖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节奏。
小飞觉得这老头挺潮，就给他推荐了一款音质不错的。
老头拿起手机，翻了翻，问：“这个能放《绿光》吗？”
小飞说：“能啊，什么歌都能放。”
老头又问：“孙燕姿那个版本吗？有没有dJ版的？”
小飞说：“您自己下载就行。”
老头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小飞后背一凉。
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那个笑容很眼熟。
他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了——那笑容跟他在坟地里录视频时，表哥站在坟头上蹦迪的表情一模一样。
小飞的手开始抖了。
老头把手机放下了，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飞，说了一句话。
“那个视频，删了吧。拍得不好看。把我拍矮了。”
小飞当天就把抖音上的视频删了。
不只是那一条，是所有的视频。
他把手机恢复出厂设置，换了一张新电话卡，然后去理发店找表哥。
表哥正在给一个客人剪头发。
客人要求剪个毛寸，表哥已经剪成了光头。
两个人正在争论。
客人说：“我要的是毛寸！”
表哥说：“兄弟你看，这不就是毛寸吗？只不过寸得比较彻底。”
客人说：“这叫毛寸？这叫没毛！”
表哥说：“那你换个角度想，光头比毛寸好打理。省洗发水，省时间，早上起床不用梳头。”
客人说：“我压根就没头发了还梳什么头？”
正吵着，小飞冲进来，一把抓住表哥的胳膊。
“表哥！那个……那个老头来过我店里了！”
表哥的手一哆嗦，电推子在客人头上又划了一道沟。
客人照了镜子，哭了。
表哥也顾不上了，把客人往外推：“兄弟今天免费，下次再来我送你一个全套。”
客人说：“还有下次？我下次去对面那家！”
表哥把门关上，拉下卷帘门，问小飞：“什么老头？你说清楚。”
小飞把经过说了一遍。
表哥听完，脸白得像卫生纸。
“他……他去找你了？”
“不只是找我。阿飞、李明、六子、大壮，都被找过了。”
表哥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绿光人当时说“不知道算了”，不是放过他了。
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他就像一只猫，抓了六只老鼠，不急着吃，先一个一个地玩。
玩够了再说。
表哥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要请道士。”
阿飞第一个响应：“对！请道士！捉鬼！”
李明说：“请道士多少钱？”
六子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城隍庙那边有个张道长，做法事一场一千八。”
几个人对视一眼。
表哥说：“太贵了吧？”
阿飞说：“人命关天啊表哥！一千八贵啥？”
李明说：“可是最近我赔了发动机，兜里就剩三百了。”
小飞说：“我恢复出厂设置换手机卡花了两百，也没钱了。”
六子说：“我把那张假币碎掉了，不然还能用。”
大壮说：“我请大爷吃了一顿饭，花了四十五。”
表哥算了算自己兜里的钱，咬了咬牙：“这样，我们凑一下。我出五百，你们每人出两百，不够的先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