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搬進來多久了？
一個多月。
慧明法師沒說話。
又走了一圈。
走到臥室門口。
往里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床頭櫃上。
那撮黑灰還在。
他走過去。
用手指捻了一點。
放在鼻尖聞了聞。
臉色微微變了。
四陰之地。
周航沒听懂。
什麼？
慧明法師轉過身。
這棟樓。
建在四陰之地上面。
陰氣聚而不散。
你住的這一間。
正好在氣眼上。
周航頭皮發麻。
那……那護身符……
護身符替你擋了七天。
陰氣太重。
它撐不住了。
慧明法師看著周航。
底下有東西。
今夜我得下去看看。
你睡臥室。
我們師徒在客廳打坐。
有事我們會處理。
周航不敢一個人睡臥室。
可更不敢說。
只能點頭。
那晚他躺在床上。
翻來覆去睡不著。
客廳里慧明法師帶著徒弟在念經。
聲音很低。
嗡嗡的。
像遠處的蜂鳴。
他听著听著。
眼皮開始發沉。
迷迷糊糊。
快要睡著的時候。
忽然覺得房間里安靜了。
念經聲沒了。
他睜開眼。
四周漆黑。
所有的燈。
全滅了。
空氣冷得像冰窖。
他呼出的氣。
帶著白霧。
床頭櫃上的水杯。
發出細微的 聲。
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
然後他听見了。
聲音從地板下面傳上來的。
咚咚。
咚咚。
像有什麼東西。
在樓下敲天花板。
可樓下。
是空的。
沒人住。
周航渾身僵硬。
想喊客廳的慧明法師。
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發不出聲。
就在這時候。
臥室的門被推開了。
慧明法師站在門口。
手里端著一盞油燈。
火苗很小。
但亮。
他徒弟跟在後面。
手里握著一串念珠。
慧明法師壓低聲音。
下來。
在地下室。
周航手腳並用地爬下床。
跟著他們出了臥室。
客廳的地板。
裂開了一道縫。
像被什麼從下面頂開的。
縫里面是黑的。
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黑洞洞的。
像一張嘴。
慧明法師端著油燈。
第一個鑽了下去。
徒弟跟著。
周航咬著牙。
最後一個。
底下是地下室。
水泥地面。
積了一層灰。
牆角的管道銹蝕得厲害。
滴著水。
嘀嗒。
嘀嗒。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鐵銹味。
還有別的味道。
說不清。
像爛泥。
又像血。
慧明法師舉著油燈。
照向前方。
地下室的盡頭。
有一扇鐵門。
門半開著。
里面透出光。
慘白的。
幽幽的。
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慧明法師走過去。
推開鐵門。
周航跟上去。
往里看了一眼。
整個人僵住了。
門里面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比他住的五樓那間一室一廳。
大出好幾倍。
不像是地下室該有的面積。
方方正正。
像一間廳堂。
廳堂中央。
擺著一張太師椅。
椅子上面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
像人的東西。
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
臉是灰白的。
五官模糊。
像蠟像被烤化了一半。
可它的眼楮是亮的。
兩個深紅色的光點。
像燒紅的炭。
它坐在那里。
一動不動。
可周航能感覺到。
它在看著他們。
慧明法師站在門口。
雙手合十。
聲音很穩。
阿彌陀佛。
閣下在此修行多久了？
太師椅上的東西沒張嘴。
聲音卻響起來了。
從四面八方同時擠進來。
悶悶的。
甕聲甕氣的。
不記得了。
你們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這棟樓蓋起來的時候。
我就在了。
你們拆了墳。
打了地基。
慧明法師沉默了一下。
你是想借四陰之地的氣。
在陰陽之間再開一界。
兩邊都吃。
是也不是？
那東西笑了。
沒聲音。
但周航能感覺到它在笑。
那兩個紅點微微跳了一下。
你是個懂行的。
我就喜歡懂行的人。
留下來陪我聊聊？
慧明法師沒接話。
回頭看了徒弟一眼。
徒弟從懷里掏出一面銅鏡。
銅鏡背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
慧明法師接過銅鏡。
面朝那東西。
忽然翻了過來。
鏡面亮得刺眼。
像憑空多了一輪太陽。
那東西發出一聲尖嘯。
刺得周航耳膜生疼。
可尖嘯過後。
那東西從太師椅上站起來了。
真的站起來了。
黑袍拖在地上。
像一攤流動的黑水。
它的身體在膨脹。
越來越高。
越來越寬。
頭頂幾乎頂到了廳堂的天花板。
兩個紅點亮得嚇人。
像兩盞燈籠。
慧明法師手中的銅鏡。
光芒越來越暗。
鏡面上開始出現裂紋。
密密麻麻的。
像蜘蛛網。
慧明法師猛地拽住周航。
徒弟也同時轉身。
三人朝鐵門沖過去。
身後那東西伸出一只手。
指甲漆黑。
像五把刀。
擦著周航的後腦勺掠過。
他感覺到了那股寒氣。
比冬天最冷的風還要刺骨。
骨頭縫里都在疼。
他們沖出了鐵門。
慧明法師回身。
將油燈砸在鐵門上。
火苗猛地竄起來。
在鐵門上燒成一道火牆。
暫時擋住了。
三人從地縫爬回客廳。
慧明法師跌坐在地上。
大口喘著氣。
手里的銅鏡碎了。
碎成幾瓣。
散在地板上。
周航跪在地上。
渾身發抖。
那……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慧明法師臉色煞白。
鬼王。
它修行了至少三百年。
四陰之地給了它源源不斷的陰氣。
它在陰陽之間撕開了一道口子。
活著的人。
死了的魂。
它兩頭都在吸。
今晚是我輕敵了。
那面銅鏡。
鎮不住它。
慧明法師勉強站起來。
走到窗邊。
窗外天邊已經泛白了。
天亮之前它不會上來。
今夜它吸足了氣。
明天會更凶。
我回去取東西。
明天黃昏之前。
你哪里都不要去。
等我回來。
說完。
慧明法師帶著徒弟走了。
走得很急。
周航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天慢慢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可他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他想收拾東西逃走。
可腿軟得站不起來。
他給老板打電話請假。
聲音抖得說不完整。
老板罵了他一句。
還是準了。
周航把所有的燈都打開。
縮在沙發上。
抱著膝蓋。
眼楮死死盯著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