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雅说：“什么东西？”
爷爷说：“他请了一个不相干的孤魂，跟林小舟没有半点关系。是另外找来的。”
“那种东西没有来历，没有牵绊，不怕因果，你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可它做了事之后，你没东西酬它，它就会自己找酬劳。”
方雅说：“酬劳是什么？”
爷爷说：“它会吃那几个人身上的气。吃完了，气散了，那几个人就废了。可它吃完了之后，如果还觉得不够，它就会往旁边伸。谁的账没算完，它就找谁。”
方雅说：“校长那笔账算不算？”
爷爷说：“算。所以他也会出事。”
方雅说：“那有什么办法能停？”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得有人把请它的人找到，把坛子封住。它从哪里出来的，就得从哪里收回去。它还没吃够的时候，坛子能把它拉回来。等它吃够了，坛子就不管用了。”
方雅说：“那个韩老道的宅子我知道在哪。”
爷爷说：“行，我去跟他说。”
当天晚上，方雅带着爷爷去了城郊那栋老宅子。
韩老道坐在堂屋里，像知道他们会来。
他说：“你已经来了。”
爷爷说：“你请的那个东西，该收了。”
韩老道说：“收了？收了我拿什么还林建国。东西都出去了，坛子也开了，收不回来了。”
爷爷说：“你跟他说好了，东西出去做事，你负责收回来。你不能只递刀不擦刀。”
韩老道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建国没想下狠手。他来找我的时候说过，他只是想吓吓他们，让他们也尝尝害怕的滋味。他没想要谁的命。”
爷爷看着他：“那你请的这东西，会不会要他们的命？”
韩老道说：“不会。那东西不吃命，只吃气。它会让他们害怕，让他们睡不好觉，让他们想起那天楼梯口的事就想吐。可它不会弄死人。它没那个本事，我也没给它那个令。”
爷爷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收回来？”
韩老道说：“收不回来。我给了它七天的令，七天到了它自己会回来。这期间它做什么，我管不了。可它不会超过那个令的范围。你们等着看后面的事就知道了。”
爷爷没有再问。
他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个裂了口的黑瓷坛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方雅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韩老道还坐在堂屋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上色的泥像。
那天晚上，周校长在办公室加班批文件，批到十一点。
他站起来准备锁门的时候，身后的文件柜门自己开了，里面掉出一摞旧校报，摊在地上，正好翻到林小舟那天的出勤记录。
他弯腰去捡，脚下踩到一片碎玻璃，低头一看，边缘沾着干涸的泥土，像是从什么地方撬下来的。
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一团灰白色的模糊轮廓，贴在玻璃上，像是隔着一层雾在往里看。
周校长的腿一下子僵住了。
办公室的门自己关上了。
灯闪了两下，灭了。
周校长摸黑去开手机的手电筒，刚按亮屏幕，手机屏幕上的画面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屏幕里正在播放一段视频，是那天的走廊监控——从赵磊把林小舟推到墙上开始，到刘威踹他、王浩拎着他往楼梯口拖、三个人松手把他推下去为止，整段过程一清二楚，连声音都录了下来。
他从来没看过这段视频，监控明明被他亲手删了。
他想关掉，手指划不动屏幕。
视频播完一遍，又自动重播了一遍，第三遍播完，手机屏幕上方出现了一行字——“发送成功”。
凌晨三点多，那段视频分别发给了市教育局官方邮箱、省教育厅举报平台、两个本地电视台的爆料号。
周校长瘫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背后离开了，像是一阵风从敞开的门缝里挤了出去。
他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办公室里，天亮之前没有再动过。
天亮以后，保洁阿姨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看到他趴在办公桌上，面前摊着林小舟那天的出勤记录。
出勤记录上写着“因病请假”，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朱砂划痕，横贯整张纸。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三条发送成功的提示。
当天上午，市教育局收到了视频，立刻转给了纪检组。
当天中午，省教育厅也收到了，直接批了一个“立即核实”的函。
下午两点，本地电视台开始滚动播放那段视频，打了码，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
当天晚上，三个霸凌者的家长同时接到了学校的电话——孩子被停课了。
三天后，赵磊、刘威、王浩被约谈退学事宜。
五天后，周校长被免职，同时接受调查。
调查组进驻学校，翻出了之前被删除的监控恢复文件、班主任的包庇记录、周校长压案的过程记录。
教育局通报批评，责令整改。
班主任被记大过。
周校长被处分，降级调离教育系统，挂了一个虚职，再没露过面。
赵磊、刘威、王浩转学到了外地，可到了新学校也待不下去，已经不跟人说话了。
上课坐着发呆，下课坐着不动，眼神是空的，像是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东西。
后来三家人陆续办了退学，三个孩子都没有再回学校。
林建国没有去学校闹，也没有接受采访。
他儿子的医药费，在那段视频曝光之后，由学校方面全额承担了。
他没要那三个家庭的赔偿，也没要额外的钱。
几个月后，林小舟出院了。
他不爱说话，走路的时候会绕开楼梯口，宁愿多走半条走廊坐电梯。
他爸没催他，每天陪他吃饭、散步、晒太阳。
有一天林小舟在看电视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爸，那个楼梯，我以后不走那个楼梯了。”
林建国的眼睛一下子酸了。
他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回过头来说：“好，咱们不走那个楼梯。”
后来林小舟去了技校学修车，毕业后在镇上开了个修理铺。
生意不忙的时候，他爸就搬把椅子坐在门口，他修车，他递扳手，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方雅还在学校教书，后来做了班主任，每学期开学第一课都会提一句：“遇到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不要怕。”
那三个人的家长后来托人找过林建国，想当面道歉。
林建国没见。
周校长后来托人打听过这件事，想跟林建国当面道歉，林建国也没见。
韩老道那栋老宅子，后来没人再去过。
有人说他搬走了，有人说他死了，还有人说那宅子半夜经常有动静。
林建国后来把那个黑坛子的碎片用塑料袋装了，埋在老家后院的桂花树底下。
树越长越高，根往深处扎，把那些碎瓷片卷进了泥里，裹住了，再也翻不出来。
有一年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气。
林建国坐在门口，他儿子在屋里修一台发动机，扳手碰在铁壳上叮叮当当地响。
风一吹，桂花落了几朵在他肩膀上。
他没拍掉，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路。
那路通着县城，通着学校，通着他儿子当年摔下去的楼梯口。
可那条路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