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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六讲故事第一季- 第430章 供头饭-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430章 供头饭
    丧歌唱罢莫回头,纸钱飘落鬼门秋。

    死人饭食活人抢,一碗断头一碗愁。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这个故事,是我一个做道场的朋友讲给我听的。

    他姓姚,我叫他姚师傅。

    姚师傅在咱们这一片做了大半辈子道场。

    谁家办白事都请他——念经、超度、选坟地、看下葬的时辰。

    一套活儿门儿清。

    他这门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

    到他这儿已经是第四代了。

    他说现在城里人办丧事都简化了,放个哀乐就完事。

    但乡下老规矩多,尤其是偏远的山村。

    从入殓到出殡到下葬,一道工序都不能少。

    有一道工序叫供头饭。

    他做了大半辈子,就见过一次有人敢吃那碗饭。

    那天我俩在他家院子里喝茶。

    院子里晒着他刚写完的符纸。

    一张一张铺在石板上。

    朱砂味混着茶叶的清香。

    姚师傅给我倒了杯茶,忽然问我一句。

    老六,你听没听过供头饭?

    供头饭?是不是那种死了人之后摆在棺材前面的供品?

    但供头饭跟别的供品不一样。

    别的供品摆完可以撤。

    供头饭不能撤,得放在棺材前面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收碗的时候,那碗饭必须是空的。

    碗底只能剩三粒米。

    如果饭被吃完了,碗底剩三粒米。

    说明死人吃饱了,可以上路了。

    如果碗里的饭没被吃完。

    说明死人不想走,还得再留一宿。

    如果饭被吃完了但碗底一粒米都不剩。

    那就麻烦了。

    怎么麻烦了?

    说明死人没吃饱,还要回来。

    我放下茶杯问他这规矩是谁定的。

    姚师傅说他年轻的时候跟师傅去白鼓村做法事。

    白鼓村在湘西和黔东南交界的深山里头。

    特别偏僻。

    村里有个专门做供头饭的婆婆也姓姚。

    跟他同姓,按辈分他应该叫一声姑婆。

    姚阿婆做供头饭有规矩。

    米不能用水洗,得用手一粒一粒搓。

    煮饭的水不能用井水,得用无根水。

    就是下雨天从天上接的雨水。

    盛饭的碗不能用瓷碗,得用土碗。

    最重要是筷子。

    插筷子的时候得把筷子尖的那一头插进饭里。

    筷子粗的那一头朝上。

    如果插反了,死人夹不起菜,会不高兴。

    她做了一辈子供头饭,从来没出过岔子。

    但有一样她从来不敢碰——

    死人吃过的那碗饭,活人不能吃。

    筷子是死人用过的,饭是死人吃过的。

    活人碰了就等于在跟死人抢饭吃。

    她嫁进白鼓村四十多年,从来没破过这个规矩。

    但她孙子差点破了。

    怎么回事?

    她孙子叫小宝,那年六岁。

    小宝从生下来就不会说话。

    不是聋哑,是能听见但声带发不出声。

    村里的医生说先天性的,没法治。

    姚阿婆为这事愁了六年。

    求神拜佛什么法子都试过,没用。

    那天村东头老孙家死了人。

    请她去做供头饭。

    她做好了饭摆在棺材前面。

    烧了纸钱。

    嘱咐老孙家的人别把筷子碰倒了。

    然后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收碗。

    推开老孙家的院门。

    看见棺材前面的供桌旁边倒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她孙子小宝。

    小宝半夜偷偷跑出家门。

    跑到老孙家来吃了那碗供头饭。

    他为什么要吃?

    他说他饿了。

    他不是不会说话吗?

    他说了。

    一个六年没说过一个字的孩子。

    吃了那碗供头饭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奶奶,我饿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膝盖上。

    姚师傅拿起茶壶给我续上。

    茶水流进杯里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姚阿婆当场腿就软了。

    她跪在棺材前面磕了三个响头。

    把碗底翻过来一看——

    三粒米,一粒不多一粒不少。

    她赶紧把小宝抱回家。

    当天晚上小宝就发烧了。

    烧了三天三夜。

    到第四天早上退了烧。

    忽然又开始说话了。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他说他不是小宝,他姓孙,叫孙德全。

    就是老孙家那个刚死了的孙德全。

    他说姚阿婆你做的供头饭太淡了,没放盐。

    我吃了一辈子咸饭,临上路了你让我吃一碗没盐的饭。

    姚阿婆吓得跪在床前对着小宝说——

    你走你的路,他活他的人。

    你吃了饭就该上路了。

    小宝忽然哭起来了。

    哭的声音还是成年男人的声音。

    但哭的样子是个六岁孩子的样子。

    他说他不走。

    他这辈子没娶过媳妇没生过孩子。

    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他怕到了那头没人给他烧纸。

    姚阿婆说每年清明都让小宝去给他上坟。

    他听了这话才慢慢安静下来。

    闭上眼睛睡着了。

    醒来之后烧退了,但声带没有好。

    他只能发出声音,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那个孙德全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供头饭的规矩还继续做吗?

    继续做。

    但姚阿婆后来在白鼓村定了一条新规矩。

    做供头饭的那天晚上,村里所有的小孩必须由大人锁在自己屋里。

    谁也不许出门。

    她怕再有小孩误食了那碗饭。

    但她知道这条规矩只能防活人,防不了死人。

    死人真的想吃,活人是拦不住的。

    后来还有小孩吃过供头饭吗?

    姚阿婆不许任何人提起。

    她只说了一句话——

    那碗饭不是给活人吃的。

    谁吃了那碗饭谁就得替死人活下去。

    我听到这儿问姚师傅。

    那姚阿婆的孙子小宝后来怎么样了。

    姚师傅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

    把他刚写完的那些符纸一张一张翻过来晾。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

    活到了二十岁。

    每年清明去孙德全的坟上烧纸,风雨无阻。

    二十岁生日那天。

    他一个人坐在自家院子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是一个六岁孩子的声音。

    是他自己六岁之前从来没发出来过的那个声音。

    他说了六个字,然后就不说话了。

    从那天起,他又变回了那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他说了什么?

    奶奶,我替他还完了。

    姚师傅转身回屋。

    院子里只剩下我坐在茶桌前。

    看着石板上那些被朱砂染红的符纸。

    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小宝替孙德全还了什么?

    他去坟前烧了十几年纸。

    还的是香火?

    还是他在那碗供头饭里吃掉的那三粒米?

    这个问题我没来得及问。

    姚师傅已经进屋了。

    只有他晾在石板上的那些符纸在风里轻轻掀动。

    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