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裁衣夜半针，莫问裁缝是鬼人。
剪刀不剪人间布，只断阳寿不饶人。
大家好，我是老六。
我一个开裁缝铺的朋友.他姓余，我叫他余师傅。
余师傅在镇子上当了三十年裁缝。
从中山装做到西装。
从的确良做到真丝。
手艺没得说。
但这几年他添了个新毛病。
晚上裁衣服一定开着所有灯。
缝纫机边还要摆一面镜子对着门口。
我问他这是干啥。
他一开始不肯说。
那天晚上我俩喝了点酒。
他才把憋了三十年的事倒出来。
老六，你听没听过镇魂针？
镇魂针？是不是道士用的那种镇魂法器？
不是道士用的，是裁缝用的。
我师傅传给我的时候说，这套针一共有十三根。
长短粗细都不一样。
最长那根有三寸，最短的不到一寸。
平时不用，只有给死人做寿衣的时候才拿出来。
人刚死的时候魂魄还没散。
做寿衣得把魂魄缝进衣服里。
穿着寿衣下葬，到了那边才不会冻着。
我学艺三年，师傅才让我碰那套针。
碰针之前得洗手、烧香、念一段师傅传的口诀。
谁坏了这些规矩，缝进去的就不是死人的魂魄。
缝进去的是什么？
余师傅仰脖子灌了一口酒。
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那是九十年代初。
我刚出师没多久，在老家镇上开了个裁缝铺。
铺子不大，接些零活。
做衣服改裤脚，勉强糊口。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
晚上没人出门。
我正一个人在铺子里熨一件中山装。
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女的。
穿着黑色呢子大衣。
领子立得高高的。
脸被围巾遮住了一大半。
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特别黑特别亮。
看人的时候不眨眼。
她手里提着一个人造革的旧皮箱。
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块红绸子。
叠得整整齐齐。
她说了什么？
她说——师傅，能帮我做件寿衣吗？
我说寿衣能做，但得量尺寸，问给谁做。
她说尺寸不用量，绸子里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都写好了。
她从绸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
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衣长。
字迹特别工整，是毛笔小楷。
我把尺寸记在本子上，问她急不急。
她说不急，她在这儿等。
说完就在铺子角落那把给客人试衣服的旧藤椅上坐下了。
我跟你说，那女人往藤椅上一坐。
整个铺子的温度好像降了好几度。
缝纫机边上的火炉本来烧得旺旺的。
火苗忽然矮了一截。
你不觉得不对劲？
当时只觉得冷，没往别处想。
我把红绸子铺在裁衣板上，开始下剪子。
做寿衣跟做普通衣服不一样。
不能用缝纫机，得用手一针一线地缝。
缝到一半，忽然感觉脖子后面有人吹了一口气。
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藤椅上那个穿黑大衣的女人不见了。
藤椅还在微微晃悠。
扶手上一圈冷雾还没散。
我站起来往铺子外面看了一眼。
街上空荡荡的。
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没有脚印？
没有。
我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
低头一看裁衣板。
那块红绸子上多了几根针。
不是我的针，是镇魂针。
我赶紧翻开抽屉。
我师傅传给我的那套镇魂针用一块黑绒布包着。
放在抽屉最里面。
我打开布包一看，果然少了三根。
裁衣板上多了的那三根针。
就是包里少的那三根。
有人趁我不注意从抽屉里拿了针。
插在绸子上。
针的位置正好对着寿衣的前襟。
三根针插成一个三角形。
正中间对准心脏的位置。
你怎么处理那三根针的？
拔了。
赶紧拔下来，把剩下的几针缝完。
第二天一早我照纸条上的地址送过去。
那地方根本不是住家。
是镇子后面山脚下的一间破庙。
庙早就荒了。
里面供的泥像都塌了半边。
满地碎瓦片。
我站在庙门口。
看见供台上放着那个黑色人造革皮箱。
跟我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
皮箱上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了四个字——寿衣放此。
我把寿衣叠好放进皮箱里。
头也不敢回就走了。
走出好远我才反应过来——
那个女的她昨晚根本没有告诉我地址。
纸条上也没有地址。
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到那座破庙的。
后来你还遇到过她吗？
两年后。
我在镇上赶集。
看到一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女人从人群里走过去。
我追上去喊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不是当年那个人。
但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人造革皮箱。
跟当年那个一模一样。
我问她你是谁。
她说她是来退衣服的。
她打开皮箱。
里面装着一件红色寿衣。
我翻到衣角一看。
我缝的那根红头绳变成白色的了。
红头绳？
我做每一件寿衣都在衣角缝一根红头绳辟邪。
但那件寿衣上的红头绳跟绸子一个颜色。
好像从头到尾就是白绸子上缝了一根白线。
我问那个女的是谁让她来退的。
她说了句话，让我把铺子关了三天没敢开门。
她说了什么？
她说——穿衣服的人说尺寸不对。
你缝的针脚太紧了，勒得他喘不过气。
我把那件寿衣拿回来翻来覆去地看。
针脚都在，尺寸也对。
唯一的区别是前襟上多了三个针眼。
在那个三角形的位置。
我又把师傅传的那套镇魂针拿出来。
那三根针的针尖上都有血迹。
不是红绸子掉色，是真血。
我用湿布擦了一下。
那血迹擦掉了，但布上什么都没有。
水是清的，血是红的。
但布上没沾上任何颜色。
那血不是从布上来的。
是从针尖里面渗出的。
余师傅说到这儿把袖子卷起来给我看。
他左前臂上有三个并排的小针眼。
排成一个三角形。
正中间对着他手腕上的静脉。
那女人走了以后。
我回家就发现胳膊上这三个针眼。
不疼不痒，二十多年了，一直没消。
位置跟那三根镇魂针插在红绸子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当年那三根针不是插在寿衣上。
是插在穿寿衣的人身上。
但穿寿衣的那个死人是谁，我不知道。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三根针最后回到了我的抽屉里。
针尖上带着血，血还没干。
我手指上多了这三个永远消不掉的针眼。
有人在我铺子里给一个死人做了一件寿衣。
针脚缝反了。
魂魄缝在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