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砸地咚咚响。
桩子下去就歪桩。
夜半听见有人唱。
唱的正是打桩腔。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说的这个事。
是我一个朋友碰上的。
我这个朋友叫老魏。
在建筑这行干了快二十年了。
手底下养着一支打桩队。
专门接地基的活。
他这个人胆子大。
说话嗓门也大。
可上个月他来找我喝酒。
跟我说了一桩事。
说完之后他闷头喝了两瓶啤酒。
半天没吭声。
他接了个活。
在苏南那边一个镇上盖安置房。
那块地以前是片老宅基地。
拆完了空了好几年。
老魏的桩机开进去那天是大晴天。
他站在场地上转了一圈。
说这地挺平整的。
没啥问题。
他手底下一个老师傅。
姓钟。
五十多岁了。
干打桩干了三十年。
钟师傅绕着场地走了一圈。
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搓了搓。
站起来跟老魏说了一句话。
魏总。
这地底下以前有井。
老魏没当回事。
跟钟师傅说。
有井就填了呗。
老宅基地哪家没口井。
钟师傅没再说什么。
头三天打桩都挺顺。
一锤一锤下去。
声音脆生生的。
可到了第四天下午。
打西边第三根桩的时候出问题了。
那根桩打到两米深左右。
忽然打不动了。
打桩机轰鸣着往下砸。
锤头下去就弹起来。
跟砸在弹簧上一样。
老魏过去看了看。
觉得可能是下面有石头。
就让机器往旁边挪了半米重新打。
挪了半米。
还是打不动。
再挪。
还是打不动。
一连挪了三个位置。
每根桩下去都是两米就停。
老魏把钟师傅叫过来。
老钟。
你下去看看。
下面到底什么东西。
钟师傅拿了根长钢筋捅了捅。
钢筋下去两米就戳到硬东西上了。
他换了个角度再戳。
还是硬的。
钟师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跟老魏说。
不是石头。
石头戳上去是实的。
这个戳上去带点弹性。
像是木板。
老魏问。
木板?
地底下哪来的木板?
钟师傅没吭声。
看了他一眼。
叼着烟走了。
那天晚上老魏回了工棚。
越想越不对劲。
他半夜起来上厕所。
从工棚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工地上安安静静的。
桩机停在那儿。
月光照在打桩锤上泛着冷光。
可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桩位那边传过来的。
特别轻。
像是有人用锤子在敲什么东西。
一下。
停一停。
又一下。
不急不慢的。
老魏披了衣服出去看。
工地上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
那声音在他走近的时候就停了。
他站了一会儿。
没听见别的。
就回了工棚。
第二天一早。
老魏把钟师傅拉到一边。
老钟。
那块地以前到底是什么地方?
钟师傅蹲在地上点了根烟。
抽了好几口才说话。
那块地以前是个老祠堂。
祠堂后面有个院子。
院子里有一口井。
说是有一年发大水。
井里淹死过人。
后来祠堂拆了。
井也填了。
可填井有个规矩。
填之前得往井里压一块厚木板。
板子上面摆一碗米、一双筷子。
压好了才能填土。
那木板呢?
没人敢动。
谁也不知道当年压没压进去。
压在什么位置。
钟师傅把烟头摁灭了。
可打桩打到那个深度打不动的。
底下多半就是那块板子。
老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怎么办?
总不能换了位置就不打了。
钟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说了一句让老魏后脊梁发凉的话。
不能打那块板子。
打了。
东西就出来了。
你要是非要打这排桩。
就得找个人先下去把板子起出来。
烧了。
再重新填井。
老魏后来给我讲这段的时候。
双手抱着酒瓶。
声音低沉。
我当时脑子抽了。
找了个工人下去挖。
那个工人叫阿茂。
二十多岁。
刚干这行没多久。
胆子大身体也好。
老魏跟他说底下有块木板挡着桩。
让他挖开看看。
阿茂拿了铁锹就下去了。
挖了大概两米深。
锹头磕到了什么东西。
当当响。
阿茂蹲下来用手刨了刨——
是一块黑乎乎的厚木板。
边缘都朽了。
上面盖着一层湿泥。
老魏站在坑边往下看。
怎么样?
阿茂抬头说。
是块木板。
魏总。
挺大的。
我把边上的土清一清看看能不能掀起来。
老魏当时想说算了。
可嘴比脑子快。
说了一声。
阿茂拿铁锹沿着木板边缘往下铲。
铲了一圈之后。
木板果然活动了。
他弯腰抓住板子边缘用力往上一抬——
木板翻起来的一瞬间。
一股白气从底下冒出来。
又凉又腥。
阿茂被呛得往后一仰。
老魏在坑边上也闻到了。
那味道说不出来是什么。
不像腐烂。
不像淤泥。
倒像是夏天掀开一口多年没动过的水缸盖子。
底下闷了几十年的那股味道。
白气散了之后。
阿茂蹲在坑底往里看了看。
他抬起头。
脸上表情不太对劲。
魏总。
底下有东西。
老魏问他有什么东西。
阿茂说。
不大。
一个坛子。
封着口的。
坑底下那块木板掀开之后。
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不大。
能看见一个陶罐的罐口露在泥里。
封口上还压着一块红布。
颜色都发黑了。
布角耷拉在罐沿上。
老魏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跟阿茂说。
别动。
你先上来。
阿茂爬上来了。
老魏当场让人把坑填了回去。
机器也停了。
他当天晚上就开车去了镇上。
找了个本地老人打听。
老人听他说了那块木板和坛子的事。
半天没说话。
最后说了一句。
那块地以前是祠堂。
祠堂后面那口井不是普通的水井。
那口井是用来放东西的。
放进去的东西。
就不该再拿出来。
老魏问放什么东西。
老人摆摆手。
让他别再问了。
只跟他说了一句。
你赶紧把坑填结实了。
桩往旁边挪。
离那块地方远三米以上打。
别再去碰那个坛子。
也别掀那块板子了。
老魏回到工地上连夜让人把坑填得严严实实。
桩位重新放线。
往南挪了三米。
第二天再打桩。
一锤下去顺顺当当。
一口气打到了设计深度。
什么也没再碰到。
可那天晚上之后。
阿茂就不太对劲了。
老魏说。
阿茂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跟工友说。
一到晚上就听见井底下有水响。
咕嘟咕嘟的。
像开了锅一样。
白天干活的时候他又好好的。
该搬搬该扛扛。
可一到天黑他就坐在工棚里不说话。
眼睛老往那个填好的坑那边看。
到了第四天。
阿茂找老魏辞职。
说家里有事要回去。
老魏没多问。
结了工资让他走了。
阿茂走了之后老魏给他打过电话。
他接了。
说在家休息。
没什么事。
可老魏从阿茂同村的人那里听说。
阿茂回家以后整个人越来越沉默。
半夜经常爬起来在院子里站着。
面朝院墙。
一站就是半个钟头。
问他看什么。
他不说。
老魏说到这里把酒瓶放下来。
搓了搓脸。
老六。
你说那个坛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没接话。
他又开了瓶新的。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罐子到底装的什么。
我当时要是让阿茂把坛子起出来打开了。
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也可能——
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把酒喝完。
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反正那个工地我已经交出去了。
后面的活不归我管了。
可有一件事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那天阿茂掀开木板抬头跟我说底下有东西的时候。
他的脸色——
不是害怕。
是好奇。
好奇得不正常。
老魏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那个坛子。
那块红布。
那口填了的井底下连通的到底是什么。
是水。
是空气。
还是别的什么?
那口井以前放进去的东西。
压了那么多年。
被阿茂掀开木板透了一口气——
就一口。
它是不是就已经认得阿茂了?
阿茂站在院子里看墙的那半个钟头。
他看见的是墙。
还是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后来我听说。
那个工地后来顺利盖完了。
房子也住进去了。
没再出过什么事。
可那个填坑的位置。
小区交付之后上面正好划了个停车位。
常年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从没见人动过。
也不知道是巧合。
还是物业知道什么。
把那块地方占了就不让动土了。
有些坛子压在井底下压了几十年。
不是为了藏起来。
是怕有人打开。
一块木板隔着的不是水和泥。
是上面的人和底下的东西。
你要是哪天在工地上看到有块地怎么打桩都打不下去。
别硬来。
也别让人下去挖。
换个位置。
绕过去。
能绕开的东西。
就别非要知道底下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