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粪落地变成金。
夜半火光四处巡。
小儿藏身莫出声。
纯阴聚处有冤魂。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讲的这个故事。
是早年间云南那边一个寨子里传下来的。
那寨子叫何家寨。
寨子里头有户人家。
当家的叫何老栓。
穷了大半辈子。
后来摊上了一桩事。
那一年大旱。
庄稼颗粒无收。
寨子里十家有八家揭不开锅。
何老栓上山砍柴。
路过一个山洞。
在洞口看见一只破坛子。
坛口封着一块红布。
他好奇揭开来瞅了一眼。
坛子里干巴巴的。
像一团老泥巴。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随手拎回了家。
塞在墙角里。
也没当回事。
过了几天。
夜里他起来解手。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
照在墙角那只坛子上。
坛口的红布被顶开了一条缝。
缝里透出一丝绿莹莹的光。
何老栓凑近去看。
坛子里爬出来一条虫子。
比手指头长一点。
浑身发亮。
像一截会动的灯管。
那虫子在地上爬了一圈。
爬到堂屋正中间停住了。
身子一缩一缩的。
像是在使劲。
过了一会儿。
地上多了一小撮金黄色的粉末。
在月光底下闪闪发亮。
何老栓蹲下来用手指头捻了一下。
沉甸甸的。
黄澄澄的。
是金子。
他把金粉收起来。
第二天拿去镇上换了米和肉。
那天晚上回来。
他把坛子从墙角搬到了堂屋正中间。
拍着坛沿对媳妇何嫂说。
咱家要发了。
何嫂正在灶边洗碗。
头也没回。
你发什么昏？
那破坛子里能有啥？
何老栓把坛盖揭开一条缝。
里面那虫子正趴着。
浑身发着暗暗的光。
何嫂凑过来看了一眼。
退了两步。
这是什么玩意儿？
你别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何老栓把盖子又扣上了。
你懂什么。
它拉的是金子。
真金。
何嫂擦了擦手走过来。
你当真？
何老栓点头。
当真。
以后你喂它。
每天半碗米汤加一小块生肉。
喂的时候别让人看见。
过了几天。
寨子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找上门来。
她也不打招呼。
进门就直奔墙角那只坛子。
何老栓拦在面前。
您这是干什么？
老太婆绕开他。
弯下腰盯着坛子看了好一会儿。
直起身来。
你这坛子从哪来的？
何老栓支支吾吾。
捡的。
老太婆脸色沉了下来。
那是蛊坛。
你从哪捡的给我送哪去。
养不得。
何老栓不吭声。
老太婆叹了口气。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要非养不可。
记住三件事——
只能养一只。
不能让人看见它拉金子。
喂它的妇人不能碰男子。
何老栓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等她走远了才关上门。
何嫂正在缝衣裳。
头也不抬地问。
她说啥？
何老栓说。
让你以后喂虫的时候别让外人看见。
何嫂说。
那外甥呢？
他可三天两头来串门。
何老栓摆摆手。
他来之前先吱一声。
可偏偏就栽在了外甥头上。
那天傍晚外甥没打招呼就来了。
何嫂正在屋里喂虫。
门没关严。
外甥路过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看见舅妈端着一碗暗红色的东西往坛子里倒。
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他好奇凑近了想看清楚。
坛口探出来一个灰黄色的脑袋。
黏糊糊的。
没有眼睛。
只有一个圆圆的嘴。
正吸着碗里的东西。
外甥吓得叫了一声。
往后一退。
那虫子听见人声。
猛地缩回了坛子里。
何嫂赶紧扣上盖子。
可当天夜里那条虫子就死了。
第二天早上何老栓揭开坛盖。
看见那东西翻着肚皮浮在血水上。
浑身发黑。
一动不动。
何老栓急得在屋里转圈。
何嫂坐在床边。
把脸埋在手里。
那外甥——
何老栓打断她。
你就不该让他站在门口看！
第二天何老栓提了一包点心去求那个老太婆。
老太婆正在院子里择菜。
头也不抬。
那虫子死了？
何老栓把点心放在桌上。
死了。
您老帮我想个办法。
再弄一只。
老太婆停下手里的活。
抬头看着他。
你知道再养一只要什么？
何老栓问。
要什么？
老太婆说。
童子身。
童男的血喂蛊。
养出来的蛊拉金子。
童女养出来的拉银子。
可头一只已经死了。
你再养。
光童子血不够。
何老栓追问。
那还要什么？
老太婆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
拍了拍手上的泥。
蛊不认你何家的门。
它只认你的骨血。
你喂它谁家的孩子。
它拉的金子就归谁家。
可你要它一直认你——
她顿了一下。
你得喂你自己的骨肉。
吃了你何家孩子的血。
它才认你何家。
何老栓站在那儿没动。
站了很久。
老太婆端着菜盆站起来。
进屋之前又停了一下。
你自己看着办。
何老栓回到家。
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
他把五岁的儿子叫到跟前。
那孩子穿着开裆裤。
正蹲在地上玩石子。
听见爹喊他。
乖乖跑了过来。
何老栓蹲下来。
把孩子拉到身前。
爹带你去个好地方。
那儿有好吃的。
孩子拍着手。
真的？
在哪儿？
何老栓站起来。
牵起孩子的手走到密室门口。
推开门。
就在里头。
你进去等着。
爹去给你拿吃的。
孩子迈着短腿走了进去。
站在屋子中间四处张望。
何老栓把门关上。
反手落了锁。
屋里传来小孩拍门的声音。
爹？
你什么时候给我拿好吃的？
何老栓站在门外没回答。
小孩又喊。
爹？
你还在不在？
何老栓转过身。
一步步走回了堂屋。
那年秋天。
何老栓家的坛子里又有了虫子。
比之前那条粗了一圈。
浑身发着金光。
半夜放出来。
火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何老栓蹲在虫子旁边。
看着它在地上爬了一圈。
拉了一小块金锭出来。
沉甸甸的。
泛着暗光。
何嫂从那天起就再也没进过密室。
她坐在堂屋里两眼发直。
嘴里反反复复念叨。
孩子呢？
你把他领哪儿去了？
何老栓正在擦那块金锭。
头也不抬。
你不是看见金子了吗？
他替咱家干活去了。
何嫂没再说话。
后来何嫂开始整夜不睡觉。
光着脚在寨子里走。
走到别人家门口就停下来喊几声。
喊完了又接着走。
有一回被人拦住问她找谁。
她抬起头。
眼神散着光。
找我儿子。
他叫何豆。
那人说你家何豆不是早就没了吗？
何嫂歪着头看着他。
像是没听懂。
转身又往溪边走去了。
后来何嫂就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有人在溪边找到她的一只鞋。
鞋底朝上搁在石头上。
鞋里灌满了水。
人顺着溪水捞了几里地。
什么也没找着。
何老栓听说之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条溪的方向。
转身进屋把密室的锁又紧了紧。
又过了三年。
何老栓自己也死了。
死之前瘦得脱了相。
眼窝陷进去两个深坑。
可那口坛子还好端端养着。
虫子比他胳膊还粗。
他死那天晚上。
虫子没放出来。
第二天寨子里的人去收尸。
在密室墙角看见了那只坛子。
坛口封着红布。
布上落满了灰。
没人敢打开。
后来几个人商量着。
把坛子抱到后山埋了。
埋在一棵老松树底下。
压了三块大石头。
何老栓的孙子在镇上做买卖。
有一年回寨子听说这事。
当天晚上喝了几碗酒。
半夜扛着铁锹上了后山。
他把三块大石头一一撬开。
露出那只坛子。
红布还在。
绑口的麻绳已经朽成了渣。
他伸手扯掉红布往里看了一眼——
坛子里干干爽爽的。
什么也没有。
可坛底有一层暗红色的印子。
像是渗进了陶土里。
用手指头刮了一下。
抠不掉。
他倒扣着把坛子抖了抖。
什么也没掉出来。
第二天他把这事跟他妈说了。
他妈正在灶前烧火。
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
你挖它做什么？
孙子坐在门槛上搓着手。
我就想看看里头有没有东西。
他妈说。
那你看见了吗？
孙子说。
就看见个红印子。
他妈把火钳往灶膛里一丢。
站起来走到门口。
面朝后山的方向。
你爷爷当年把你二叔推进去的时候。
那坛子里装的是吃的。
可后来他自己都不清楚。
到底是他把你二叔喂了虫。
还是那虫子把你二叔吃了。
还是你二叔自己变成了那条虫子。
孙子问。
什么意思？
他妈没回头。
那虫子长大了以后。
连叫的声音都变了。
你爷爷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
它半夜响的时候。
听着像在喊爹。
后来那坛子又被埋了回去。
重新压上三块石头。
老松树的根一年比一年粗。
把坛子裹在了树根底下。
再也刨不出来了。
可每年到了同一阵子。
树底下的土面上会浮出一层薄薄的金粉。
风一吹就散。
散了之后第二年还来。
寨子里没人去捡。
也没人再提这事。
只有偶尔路过的放羊人看见了。
蹲下来用手指头拨一下。
发现那是真金。
可谁也不往兜里装。
有人问为什么不捡。
放羊人就说。
那不是金子。
那是虫子的屙屎。
话是这么说。
可谁都知道那金粉底下埋着的东西。
比虫子可怕多了。
它屙了这么多年的金子。
从来没断过。
就像土底下那条虫子还活着。
还在日日夜夜地拉。
等一个人弯下腰把它捡走。
捡走的人。
就得替何老栓接着养那只坛子。
金粉年年都来。
可这么多年了。
再没一个人弯过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