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气化三清。
元神出顶门。
旁人不知趣。
一打成游魂。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讲的这个事。
是早年间杭州那边传下来的。
老辈人说起来都当个教训。
说是修炼道术的人。
最怕的就是元神出窍的时候被人打断。
一打断。
就回不来了。
杭州城外有个修行的人。
姓陈。
叫陈玄真。
这人从小痴迷道术。
十几岁就跟着一个云游道士学了几年。
后来道士走了。
留给他几本旧书和一句口诀。
陈玄真按照书上的法子修炼。
到了三十岁上。
还真练出了一门本事——
元神出窍。
他只要盘腿坐下。
闭目凝神。
魂魄就能从天灵盖里飘出来。
自由自在地四处游走。
陈玄真住在一座小庙里。
平日里也不跟人来往。
除了下山买米买面。
就待在庙里打坐。
他有一个徒弟。
姓周。
叫周小安。
是个十几岁的孤儿。
陈玄真收了他在身边。
教他认字、念经。
也教他一些粗浅的打坐功夫。
有一回。
陈玄真对周小安说。
小安。
今日我要出神一趟。
去城南办件事。
我坐在这里不动。
你不要惊动我。
也不许碰我头顶。
周小安点头答应了。
陈玄真便盘腿坐在蒲团上。
闭上眼睛。
调匀呼吸。
不消片刻。
身体微微一震。
元神已经出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庙门外头有人敲门。
周小安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妇人。
是山下卖豆腐的李大嫂。
挎着一篮子菜。
李大嫂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你师父在不在？
周小安说。
在。
在打坐。
李大嫂把菜篮子放在门槛边上。
又往里看了一眼。
看见陈玄真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便随口说了一句。
你师父怎么跟死了一样？
周小安说。
我师父在修炼。
李大嫂笑了笑。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随手把手里拎着的一把干艾草朝屋里扔了过去。
给你师父熏熏蚊子。
那捆干艾草不偏不倚。
正好打在了陈玄真的头顶上。
正行走在城南街上的陈玄真。
忽然觉得头顶一凉。
像是有一扇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猛地回头。
看不见庙的方向。
只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他赶紧往回跑。
元神穿过几条街巷上了山。
一头扎进庙里。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坐在蒲团上。
可头顶上沾着一片干艾草。
像是堵住了什么口子。
他的元神绕着蒲团转了好几圈。
想从原来的位置钻回去。
可每一次都被弹开。
试了三次、五次、十次。
那层东西堵得严严实实的。
他进不去。
周小安正在旁边扫地。
忽然听见一阵风声在屋里盘旋。
地上的灰被卷起来。
绕着蒲团打转。
他抬头一看。
屋里什么也没有。
可那股风吹得帐子哗啦哗啦响。
周小安觉得不对劲。
喊了一声。
师父？
蒲团上的陈玄真一动不动。
周小安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他慌了。
跑过去推了推他师父的肩膀。
肉身软塌塌地歪了一下。
像一截没有骨头的衣裳架子。
那阵风在屋里越转越快。
最后停在床边。
发出一阵极低的呜咽声。
像是人在哭。
可又哭不出声来。
周小安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去叫人来帮忙。
等邻居们上了山进了庙。
看见陈玄真歪在蒲团旁边。
身体还是温的。
可人已经没气了。
那捆干艾草还沾在他的头顶上。
李大嫂知道了这件事。
吓得跪在庙门口哭了一整天。
大伙给陈玄真料理了后事。
周小安守了七天的灵。
头几天夜里没什么动静。
到了第三天晚上。
周小安睡在庙里。
半夜忽然被一阵冷风冻醒了。
他睁开眼睛。
看见床边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轮廓跟他师父一模一样。
模模糊糊的。
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人。
那个影子低着头看着他。
嘴里像是在说话。
可周小安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坐起来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好一会儿。
影子慢慢变淡。
往后退了几步。
退到了陈玄真生前打坐的蒲团旁边。
蹲了下来。
抱着膝盖。
像是等着什么。
周小安不敢动。
也不敢喊。
裹着被子坐到天亮。
第二天白天他跟邻居们说了这事。
有人带着他去找了一个在镇上替人做法事的老道士。
那道士听完。
叹了口气。
你师父的元神没能回去。
身体已经下葬了。
他现在上不能归天。
下不能入地。
成了一只无主的孤魂。
周小安问。
那他会怎么样？
老道士捻了捻手指头。
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忘记自己是谁。
到时候他就会去附在活人身上。
找个跟他相合的活人。
挤进去。
占了那人的身子。
周小安回到庙里。
在门口摆了一碗清水和一面铜镜。
守了一夜。
什么事也没发生。
可第二天晚上。
他梦见他师父站在床前。
不是模糊的影子了。
清清楚楚的。
穿着生前的灰布道袍。
脸上带着一种很疲倦的表情。
嘴唇动了几下。
周小安在梦里问。
师父。
你说什么？
陈玄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小安。
我要走了。
我不走。
就会魂飞魄散。
山下镇子东头。
有个快死的人。
我去看看。
周小安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
庙里空荡荡的。
只有墙角那只被风带倒摔碎的瓦罐。
还躺在地上。
没人动过。
山下镇子东头确实有一个人快死了。
那人叫吴大年。
三十来岁。
在镇上开了一间铁匠铺。
前些天打铁的时候被溅起的铁水烫伤了胸口。
伤口化脓。
烧了三天三夜。
郎中来看过。
摇了摇头。
准备后事吧。
吴大年躺在床上。
已经烧得人事不省。
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像是随时都要停住。
那天夜里。
吴大年的妻子守在床边。
熬得眼眶发红。
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忽然被一阵冷风冻醒了。
她睁开眼睛。
看见床边站着一个穿灰布道袍的人影。
看不清脸。
模模糊糊的。
正低头看着吴大年。
她惊叫了一声。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