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没回答。
只是伸出一只手。
朝吴大年的额头探过去。
吴大年的妻子猛地站起来。
抄起手边的扫帚朝那人影挥过去。
走开！
不许碰他！
扫帚穿过了那人影。
什么也没打到。
可那人影往后退了半步。
像是在犹豫。
就在这时。
屋子里忽然又多了两个影子。
一个缩在墙角。
矮矮的。
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另一个贴在房梁上。
细长细长的。
像是一条蛇在往下垂。
吴大年的妻子看不见这些。
可她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蹿到头顶。
她冲外头喊了一声。
来人啊！
邻居冲进来的时候。
屋子里的冷意已经散了大半。
吴大年的妻子瘫坐在地上。
指着床边。
刚才有人站在那儿。
穿道袍的。
还有别的……
我看见了。
邻居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
以为她熬得太累。
眼花了。
可她没看错。
那间屋子里。
确实不止一个东西。
陈玄真的元神蹲在床尾。
看着床上躺着的那具身子。
那身子已经快空了。
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
门虚掩着。
只等人推门进去。
缩在墙角那个小孩的影子也伸出了手。
朝吴大年的胸口摸过去。
梁上那条细长的影子往下垂了半尺。
像一条蛇探出了信子。
都在等。
陈玄真本来只是来看一眼。
他的元神已经在外面飘了好几天了。
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念头在涣散。
有时候会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
他记得老道士说过的话——
过不了多久。
他就会忘记自己是谁。
一旦忘了。
他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孤魂野鬼。
可他不想害人。
不想挤进一个活人的身子里。
把人家原本的魂挤走。
他只想看看这个快死的人。
看看能不能在他咽气的那一刻。
借着他身体最后一点余温。
搭一程。
可那两个影子——
一个小孩。
一条蛇形的东西——
是来抢的。
它们是早就等着了。
等这具身体空了。
好钻进去。
一个是早夭的婴灵。
困在镇子附近几十年了。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身子。
一个是野地里炼出来的游魂。
已经没了人形。
只剩一股执念。
它们在等。
等吴大年咽气的那一刻。
陈玄真站起来了。
他走到床前。
伸手挡了一下那小孩的影子。
你不行。
你的魂太弱。
撑不住这具身子。
那小孩的影子发出一声尖细的哭叫。
退回了墙角。
梁上那条蛇形的东西也往下降了一截。
没有声音。
但那股压下来的阴气让陈玄真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石头压住了。
他看着床上的吴大年。
胸口还在起伏。
一下比一下慢。
他伸手摸了摸吴大年的额头——
凉的。
可还有一丝热气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他忽然想起生前在庙里教周小安打坐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
生门和死门之间不是一扇门。
是一道缝。
缝窄得很。
只能一个人侧身过去。
谁先到。
谁就先走。
他那时候说的是修行上的事。
可现在他明白了。
这句话放在这里也是对的。
吴大年的生门就要关上了。
死门还没来得及开。
那道缝。
只能让一个人过去。
陈玄真看了梁上那个蛇形的东西一眼。
又看了缩在墙角的婴灵一眼。
然后他弯下腰。
贴着吴大年的耳朵。
用最后一丁点力气说了一句话。
借你的身子用一晚。
天亮就还你。
第二天早上。
吴大年醒了。
烧退了。
胸口那道溃烂的伤口开始结痂了。
他妻子哭着抱着他。
你昨晚烧得都说胡话了。
我还以为你不行了。
吴大年坐起来。
摸了摸自己的头。
又摸了摸胸口。
我做了个梦。
梦见一个穿灰布道袍的人。
蹲在我床头。
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吴大年想了一会儿。
皱了皱眉。
借一会儿，天亮还。
然后就走了。
他妻子问。
走了？
走去哪了？
吴大年摇摇头。
不知道。
不过他说天亮还。
天亮了。
我就醒了。
这事传到了周小安耳朵里。
他下了山。
在吴大年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没进去。
只是在门口站了站。
他看见吴大年坐在门口晒太阳。
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正端着一碗粥慢慢喝。
吴大年抬头看见他。
冲他笑了笑。
你是山上庙里那个小道士吧？
你师父呢？
我怎么好久没见他下山了？
周小安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师父？
吴大年说。
昨晚上还梦见他了。
穿着灰袍子。
蹲在我床头。
周小安半天没说话。
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庙里。
墙角那只碎瓦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拼好了。
裂缝对得整整齐齐的。
放在蒲团旁边。
罐子里添了一碗清水。
清得能照见人影。
周小安蹲下来看着那碗水。
水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可他身后好像还站着一个人。
灰袍子。
模糊的轮廓。
只露出半边肩膀。
他没回头。
他只是对着那碗水说了一句。
师父。
还回来吗？
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只有他身后那个影子慢慢淡了。
像是风把烟吹散了。
碗里的水面晃了一下。
又恢复了平静。
那碗水他一直留着。
每天都换新的。
墙角的瓦罐后来再没碎过。
蒲团上也再没有人坐过。
后来吴大年又活了很多年。
铁匠铺的生意一直很好。
只是每年到了他醒过来的那一天。
他会端一碗清水放在窗台上。
搁一宿。
第二天早上再倒掉。
有人问他这是做什么。
他只说。
还个人情。
那个人情是谁欠谁的。
他怎么还的。
他从来不讲。
可镇上有几个老人私下里传。
说吴大年那年病重的时候。
其实已经死过一回了。
有人看见他咽了气。
又喘回来了。
回来之后他整个人换了一种气质。
有时候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
不太像他自己。
像是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
只在某些瞬间露一下面。
那个人就是陈玄真。
他把那道缝留给了吴大年。
自己走了。
可走了之后去哪儿了。
没人知道。
有人说他后来投胎了。
成了镇上一户人家新生的儿子。
有人说他一直在那座庙附近飘着。
偶尔夜深了。
会坐在蒲团上歇一歇。
坐一会儿又走了。
也有人说他根本没走。
就蹲在陈玄真生前坐过的那只蒲团上。
抱着膝盖。
等一个回不去的日子。
那碗清水至今还在吴家的窗台上放着。
年年换。
年年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