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勒上去的瞬间一股寒气顺着手臂往上蹿，女清洁工猛地转头——脸还是那张脸，但嘴角耷拉着黑血，张嘴一声尖叫，整座地铁站的灯全闪了。
乔伊站在远处喊：“撒辣椒粉！”
李强把辣椒粉糊了女清洁工一脸。
她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喷出来的全是黑烟。
黑烟凝成胖女人的轮廓，女清洁工软塌塌倒在地上。
李强拿跳绳把黑烟捆了，胖女人嗷嗷叫着缩成一团篮球大小的黑疙瘩，被绳子捆得死死的。
“收一个！”
乔伊把黑疙瘩扔进后座一个铁皮饼干盒里，“下一个，燕尾服男——东区酒吧！”
破面包车又冲到东区酒吧。
酒吧里一片狼藉，桌子椅子全碎了，一个穿西装的酒保正拿自己的脑袋哐哐撞墙，每撞一下脖子就多转一圈。
张伟从背后勒吉他弦，李强撒辣椒粉，酒保打喷嚏喷出一团黑烟，燕尾服男的轮廓被跳绳捆住扔进饼干盒。
“第三个，麻花辫小姑娘——南区小学操场！”
操场上，一个女老师正追着一群小学生满场跑，边跑边喊“把眼珠子还给我”，她手里攥着一颗不知道从哪儿抠来的乒乓球当眼珠子。
张伟冲上去勒手腕，女老师回头一口咬在他胳膊上，咬了个寂寞但口水冻成冰碴子扎进羽绒服里。
李强撒辣椒粉，女老师连打三个喷嚏，黑烟喷出来的时候小姑娘还冲张伟吐舌头：“你们抓不到我的！
我跑得最快！”
跳绳捆住。
第三个黑疙瘩入盒。
“第四个，没下巴老头——西区养老院！”
养老院大厅里，一个九十多岁的老爷子正拿拐杖当麦克风唱民谣，牙掉光了漏风，唱得比鬼叫还难听。
张伟和李强配合着收了他，老头躺回椅子上还吧唧嘴说“我梦见我年轻了八十岁”。
“第五个，胸口插刀的壮汉——市政厅门口！”
壮汉附在了一个保安身上，正把市政厅门口的雕塑一个个摆成敬礼的姿势。
乔伊说他念定位咒的时候壮汉在哭，说他一八六几年打仗死了以后就没回过家。
收他的时候壮汉最配合，自己钻进跳绳里说了一句“帮我跟家里的猫说一声”。
“第六个，黑猫——北区宠物店！”
黑猫附在了一只真橘猫身上，正指挥全店的猫排成方阵跑步。
张伟去抓的时候被二十多只猫扑了一脸，李强撒辣椒粉把自己呛着了，最后是乔伊拿吉他弹了一首猫叫模拟曲才把黑猫引出来捆住。
六个黑疙瘩整整齐齐码在饼干盒里。
天边开始泛白了。
张伟数了数：“还差一个。
假发套。”
乔伊闭着眼念定位咒，念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它不在外面。”
“什么意思？”
“它从一开始就没去附别人。”
乔伊猛地睁开眼，“它附了你们拔十字架之后第一个碰见的人。”
张伟和李强同时转头，互相看了一眼。
李强的头发在路灯底下微微反着光，但有一绺是白色的，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有。
张伟伸手去摸那绺白头发，手指刚碰到，那绺头发自己卷了起来，卷成一个漩涡形状，漩涡中心露出一只小眼睛。
“操！”李强一巴掌拍在自己头顶上，那只眼睛眨了眨又闭上了，白头发恢复了正常。
“它附你头发里了。”
乔伊说，“你俩谁最后碰的铁匣子？”
李强回忆了一下：“我。
我把它从洞里掏出来的。”
乔伊从兜里掏出一把剪刀：“坐下。
我给你剃个光头。”
“剃光头？！”
“不然咧？
你还指望它自己长脚走出来？”
李强含着泪坐在面包车后座，乔伊拿剪刀咔嚓咔嚓把他头顶那绺白头发连根剪了。
白头发掉下来的瞬间在空中炸开一团黑雾，假发套的原形从雾里飘出来，张伟眼疾手快拿跳绳一套一勒，黑疙瘩入盒。
乔伊把饼干盒盖子扣死，从吧台摸出半截蜡烛点在盒盖上。
蜡油顺着铁皮缝隙渗进去，盒子里面传来七声闷响，然后安静了。
天彻底亮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整座城恢复了正常。
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地撤了：“地铁站恐慌事件系集体幻觉”、“酒吧斗殴系醉汉自残”、“小学操场系儿童恶作剧”、“养老院老人即兴表演”……没有一条是真的，但也没有一条有人再追究。
张伟、李强、乔伊三个人蹲在面包车旁边啃热狗。
乔伊把饼干盒放在脚边，拍了拍：“这个我带回教堂废墟埋了。
你们俩，以后离公墓远点。”
张伟点头：“远点。
这辈子都远点。”
乔伊上了面包车，绿头发从车窗里探出来：“对了，你们拔的那个十字架，记得给人装回去。”
“装了装了！
天亮之后我回去装好了！”
“那就行。
我走了，下午还有场演出。”
面包车突突突开走了。
张伟和李强并排坐在路沿上，晒着初升的太阳，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张伟开口：“李强。”
“嗯？”
“你头上那绺白头发……剪完之后还长吗？”
李强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一块光秃秃的头皮，手感冰凉。
他沉默了三秒：“不知道。
但我觉得它迟早还得长出来。
假发套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听见没有？”
“说什么？”
“它说‘我留了个扣’。”
张伟整个人僵住了：“什么叫留了个扣？”
李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走吧，去买顶帽子。”
阳光洒在他头顶那块皮肤上，那块皮肤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像头发在往外顶，又像别的什么。
张伟看了一眼，没敢再看，快步跟上去了。
那天下午张伟在超市买了一顶棒球帽递给李强。
李强戴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
镜子里他头顶的帽子下面，有一根白色的头发从帽檐边缘探了出来，自己打了个卷，又缩回去了。
张伟假装没看见。
各位，张伟和李强这一晚上从公墓拔十字架，到满城追七个附身鬼。
再到组了个三人捉鬼敢死队把人抓齐了，就差一个假发套附在李强头发里。
最后剪了剃了以为完事了，假发套走的时候说“我留了个扣”。
你想想什么东西能从头发里长出来，还自己打卷的？
那不是头发，那是它自己。
一个百年老鬼在你头顶留了根须，你剪了一根须，根还在头皮底下扎着。
等哪天你忘了戴帽子，阳光一晒，它又冒出来了。
记住了，公墓的十字架别拔，铁匣子别开，开了鬼跑了也别指望收干净。
有些东西你看着收走了，其实它还留着。
就留了一根，在你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