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抓他。”陈月娥把手放下来，“但他跑得比你快。
你要在他下一次动手之前找到他。”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在哪儿？”
陈月娥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下个月圆之夜。
镇上的玉米地。
他已经选好人了。”
刘长明从后山下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回到所里翻了翻日历，下个月圆之夜是农历十八，还有十二天。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陈月娥，但他那晚梦见的路和桥，涵洞里的胶鞋和纸条，都是真的。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晚上都在后山那条土路上来回走，白天在所里查资料。
他翻了镇上近二十年的户籍记录，把所有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性筛了一遍，没有发现特别可疑的。
他又翻了外来的暂住人口，名单上只有七八个人，大多是来矿上打零工的，走了又来了，信息不全。
第十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这一次梦里没有土路和柳树，他站在一片玉米地里，玉米秆比人还高，密得透不进光。
他听见前面有声音，是人在跑，踩着枯叶子哗啦哗啦响。
他追上去，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背影在前面跑，跑得不快不慢，像是在等他。
他追了两步，那个人影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
刘长明看清了那张脸，然后他醒了。
他坐在床上喘了很久。
他老婆醒了问他又做梦了，他没答话。
那张脸他认识。
那个人不在这镇上，但在他的辖区范围之内——镇东头养猪场看门的老周。
五十岁，外地来的，在养猪场干了六年，平时不跟镇上人打交道，逢年过节也不回老家。
派出所登记过他的暂住信息，刘长明见过他两次，都在养猪场门口，蹲在地上抽烟。
第二天刘长明去了养猪场。
老周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看见他的时候手里的烟掉了一截灰。
刘长明蹲下来跟他并排坐着，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老周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点。
“周师傅，最近镇上的案子你听说了吧？”
老周没看他：“听说了。
死了好几个人了。”
“你平时晚上在厂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没听见。”
刘长明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了。
他回到所里调了养猪场最近一个月的监控——门口装了一台老式摄像头，画面模糊但能看个大概。
他快进到四个死者失踪的那几个晚上，逐一比对。
张寡妇死那晚，老周晚上九点从厂里出去了，凌晨三点才回来。
货车司机死那晚，他又出去了。
会计死那晚，他还是出去了。
孙老三死那晚，他出去了，凌晨两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样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刘长明把监控画面截了图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里。
月圆那天晚上，他没有提前动手。
陈月娥说他在等月圆之夜，那他就在月圆之夜抓。
那天傍晚他换了一件深色外套，带了一把警棍，一个人蹲在镇北那片玉米地边上等着。
天黑得很快。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白晃晃的，照得玉米叶子上泛着一层银光。
刘长明蹲在田埂上抽了两根烟，烟头掐灭在泥里。
大约到了半夜，他听见玉米地深处传来动静——哗啦哗啦，是有人在往里面走。
他顺着声音摸进去。
玉米秆划着他的脸，干叶子割在耳朵上生疼。
他走了大约一百米，前面停了一个人。
穿黑衣服，背对着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反着月光的——一把刀刃。
“老周。”
那人转过来。
老周看着刘长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撇着，跟他梦里一模一样。
他手里的刀没有放下。
“你来得挺快。”
“你早知道我会来？”
老周笑了一下：“镇上就一个警察，你查了那么久，我再不知道就是傻子了。
我本来想弄完这个再走的，你来了，咱们就在这儿把事办了。”
刘长明攥着警棍往前迈了一步：“那四个人跟你有仇？”
“没仇。”老周把刀举起来，“我杀他们是因为有人要我杀。
我每杀一个人，就能换一笔钱。”
“谁让你杀的？”
老周没有回答。
他把刀往前一送，刘长明侧身躲了一下，刀刃擦着他左臂划过去，袖口破了，血渗出来。
他反手一警棍砸在老周手腕上，刀掉了。
老周弯腰去捡，刘长明一脚把刀踢进玉米地里。
两个人扭在一起，在玉米地里滚了三圈。
玉米秆断了一排，枯叶子糊了两人一脸。
刘长明比老周年轻十岁，力气占上风，最后把他按在泥地上，膝盖顶着他后背，警棍卡在他脖子上。
老周趴在地上笑了一声：“你抓了我，你也是凶手。”
“我抓了你就能查清楚。”
“查不清楚。”老周的脸埋在泥里，声音闷闷的，“背后的人你查不到的。”
后来老周被送进了县局。
他交代了四次杀人的经过，动机是拿钱办事——有人在网吧找到他，一次性给了他八千块钱，让他干掉这四个人。
每杀完一个，对方会告诉他下一个目标。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钱都是现金，放在镇口的老槐树树洞里。
刘长明查了网吧的监控，但那个找他的人戴着帽子口罩，从监控画面里根本认不出来。
案子结了，凶手归案，他自己的嫌疑也洗清了。
那四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经过的路上，老周招供说他在刘长明常走的路线上踩过点，故意在他经过之后动手，就是为了把他拖进来。
刘长明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根烟。
他把那件灰夹克脱下来卷了卷塞进柜子最底层。
那晚之后他再也没有做过梦。
但有一次他路过镇东头，远远看见后山那间土坯房，门口坐着一个灰眼睛的女人，正在剥豆角。
她朝他坐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隔得远他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他知道那口型是：“走了。”
后来老周被枪毙了。
案子结了，镇上也消停了。
刘长明还在所里干，但不再穿那件灰夹克了。
偶尔有人问他为啥不穿了，他说洗烂了。
但他抽屉最里面一直放着一把断了齿的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那是在养猪场老周住的宿舍床底下搜出来的，不知道开哪扇门的。
他试过镇上所有的锁，没有一把能插进去。
他也没扔。
他总觉得有一天会碰上一扇门，这把钥匙正好能用。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路过镇口老槐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树洞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他转身走了。
老六说啊，陈月娥那两只灰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却比谁都看得远。
她看见了凶手站在刘长明的背上，看见了玉米地里那场较量。
她一辈子住在后山土房子里，跟菜地里的虫子说话，可镇上死人她比谁都清楚。
有时候最灵的眼睛，长在看不见的人脸上。
刘长明后来再没梦见过她，但她那口型“走了”他心里一直记着。
走了就好，有些人该出现在梦里的时候就出现了，该走的时候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