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突然响起的声音，像女孩子坐在镜子前，一下一下梳着长发。
昌叔站在门外，缓缓闭上眼。
来了。
屋里的梳头声停了。
接着是威哥惊恐到极致的惨叫，短促，凄厉，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别过来！
你别过来！！”
“是我错了……我错了！
放过我——”
惨叫声戛然而止。
“咚”的一声闷响。
屋里彻底安静了。
风卷着纸灰，从石屋的窗户缝里飘出来。
细细的，白白的，打着旋儿，飘向坟场的方向。
昌叔推了推门，门没锁。
屋里煤油灯还亮着，威哥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恐惧，脖子上几道黑紫色的指印，舌头伸得很长。
屋子里没有别人。
只有梳妆台上，放着一把桃木梳。
那是阿娣生前用的梳子。
梳齿上，缠着几根乌黑的长发。
昌叔蹲下来，慢慢合上威哥的眼睛。
他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
冤冤相报，阿娣杀了人，怨气更重，就再也投不了胎了。
第二天天刚亮，昌叔就下山了。
他去了围村，找赖师父。
赖师父是新界有名的茅山师傅，瞎了左眼，右边眼睛是灰蒙蒙的白翳，据说能看见阴魂。
平时帮人看风水、迁祖坟、收惊驱邪，很有本事。
昌叔找到他的时候，老人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赖师父，救救我女儿。”昌叔“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
赖师父慢慢转过身，那只独眼看向他，顿了顿。
“蜈蚣岭上的事，我知道了。”
“那女娃，怨气太重。
杀了三个人，血债缠身，再不去管，就要成厉鬼，为祸一方了。”
昌叔眼泪就下来了：“师父，我女儿死得冤……她是被害死的……”
“我知道。”赖师父叹了口气，“枉死之人，怨气难消。
可杀人偿命，三个恶人已经死了，冤仇也该了了。
再执迷不悟，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
他站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桃木剑、黄符、墨斗、香炉。
“走吧，上山去。
我帮你劝劝她。”
下午的时候，两人上了蜈蚣岭。
刚到坟场，天就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山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刮得坟头的纸幡哗哗响。
阿娣的坟敞着，棺盖歪在一边，里面空空的。
威哥、阿龙、阿肥的尸体都还在，东倒西歪，死状凄惨。
赖师父从布包里拿出香炉，点上三炷香，插在坟前。
香烟直直地升起来，一点都不弯。
他又拿出墨斗，顺着坟地四周弹了一圈墨线。
黑色的墨线落在泥土上，隐隐泛着光。
“女娃，出来吧。”赖师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声，“我知道你死得冤。
三个恶人已经伏法，血仇得报，你也该放下了。”
风忽然停了。
四周静得可怕。
坟包后面，慢慢站起一个人影。
蓝布衫，麻花辫，正是阿娣。
只是她脸色惨白，嘴唇乌青，眼睛里流着血，浑身透着浓重的黑气。
她看着昌叔，嘴唇动了动，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干爹……我。”
“阿娣……”昌叔看着她，老泪纵横，“听话，别再执着了。
赖师父说，再这样下去，你会魂飞魄散的。”
“我不甘心……”阿娣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怨毒，“他们毁了我……我死得好惨……”
她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风又刮了起来，飞沙走石，纸灰漫天。
“我要他们陪葬……所有欺负我的人，都要死……”
“孽障！”赖师父猛地大喝一声，桃木剑往前一指，“冤有头债有主，三个恶人已经死了！
你再滥杀无辜，天道不容！”
他掏出一张黄符，往剑上一贴，符纸自燃起来。
“今日贫道就收了你，免得你为祸人间！”
阿娣发出一声尖啸，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扑了过来。
赖师父踏罡步斗，桃木剑格挡，一人一鬼斗在一起。
黑气和金光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阿娣终究是新死的鬼魂，斗不过茅山术法，几个回合就被逼退，身上的黑气淡了不少。
赖师父桃木剑一指，直指她的眉心。
“最后一次机会，放下执念，入轮回。
不然，打得你魂飞魄散！”
阿娣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血从眼睛里流下来，滴在泥土里。
她看向昌叔，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舍。
“干爹……我不想走……我想陪着你……”
昌叔哭得浑身发抖，对着她摆摆手。
“阿娣，听话，去吧。”
“干爹没事，你好好投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长大。”
“干爹以后下去了，再找你。”
阿娣看着他，慢慢跪了下来，磕了个头。
她身上的黑气渐渐散去，面容恢复了生前的模样，安安静静的，带着点笑。
“干爹，保重。”
她的身影慢慢变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一阵轻烟，散在了风里。
三炷香，燃到了底。
风停了，云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坟场上。
赖师父收起桃木剑，叹了口气。
“好了，走了。”
“把她的尸骨重新殓葬，找个风水好的地方，立个碑。
逢年过节，有时间，就多来看看她。”
昌叔点了点头，蹲在空棺材前，慢慢把散落的尸骨捡起来，用布包好。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小时候给阿娣梳头发一样。
后来，昌叔把阿娣迁葬到了山的阳面，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
他还是守着蜈蚣岭的乱葬岗，住在那间石屋里。
只是从那天以后，夜里的山风里，再也没有女孩子的哭声了。
有人说，有时候天晴的傍晚，能看见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坐在坟边的石头上，望着山下的路，像是在等谁。
也有人说，那只是山雾，看花了眼。
蜈蚣岭的乱葬岗，还是像以前一样静。
只是每到清明，阿娣的坟前，总会摆着一块猪油糕，还有一把新的油纸伞。
风一吹，伞面轻轻转动，像是有人撑着它，慢慢走在山路上。
世间最苦是枉死，最难是放下。
仇了，怨了，也就该散了。
只有山风年年岁岁，吹过坟头，带着说不尽的故事，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