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寨子里的人……”她慢慢开口，“白天都不出来，晚上才出门，走路轻飘飘的……他们是不是……”
林远身子一震，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苏晴浑身冰凉。
整个凉帽寨，住着的根本就不是活人。
是当年大旱死的人，是历年献祭的人。
它们困在这里，陪着那个旱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难怪整个寨子安安静静，大白天看不见人。
难怪村民皮肤都白得不正常，不流汗，没表情。
她们从一开始，就闯进了死人窝。
“不行，我们必须走。”苏晴猛地转身，“就算山路绕，我们也要试一下！总比在这等死强！”
“走不掉的。”林远摇头，“以前也有人试过，最后都回到晒谷场，成了祭品。”
“不试怎么知道！”苏晴激动起来，“难道就在这坐着等死？王强已经死了，陈露也快不行了！”
她话音刚落，床上的陈露忽然抽搐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皮肤越来越红，像是随时都会烧起来。
林远咬了咬牙：“好。我带你们走。我知道一条小路，以前打猎走的，能绕出大山。”
“什么时候走？”
“今晚。”林远沉声道，“趁旱魃还在晒谷场，我们偷偷走。阿公会帮我们拖住他。”
那天夜里，天热得反常。
没有风，连虫鸣都没有。
整个寨子浸在黑暗里，像座巨大的坟墓。
驼背阿公来了，带来了糯米和柚子叶，还有几张黄符。
“把这个揣身上。”他把符递给苏晴，“记住，别回头，别应声，一直往南走。过了三道沟，就出了他的地界了。”
“陈露怎么办？”苏晴看着昏迷的陈露。
“我背她。”林远蹲下身，“你跟着我，别走丢了。”
阿公开了门，左右看了看：“走！晒谷场那边快开始了，趁现在没人。”
三个人悄悄溜出院子，沿着墙根往南走。
夜里的寨子更静，月光惨白，照在土坯墙上，泛着死白的光。
到处都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火。
苏晴紧紧跟在林远身后，心脏砰砰狂跳。
路过晒谷场方向的时候，隐隐传来声音。
是念经声，还有人唱歌，细细的，孩童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针扎在耳朵上。
“那是……”苏晴小声问。
“旱魃在受祭。”林远脚步加快，“快走，别听。”
几个人快步往南走，眼看就要到寨子边缘了。
忽然，苏晴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苏晴……”
细细的，轻飘飘的，是陈露的声音。
她下意识就要回头。
“别回头！”阿公厉声喝住她，“是旱魃在勾魂！回头就完了！”
苏晴赶紧转回头，死死盯着前面的路。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密密麻麻，都在叫她的名字。
“苏晴……别走啊……”
“留下来陪我们啊……”
“这里好凉快……”
声音贴着耳朵转，像无数只小手，往耳朵里钻。
苏晴咬紧牙，拼命往前走，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背着陈露的林远忽然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
“林远！”
“没事……”林远声音发紧，“她、她在烧我……”
苏晴转头看，陈露的身体发烫，像个小火炉，林远的后背衣服都冒烟了。
“坚持住！快出寨子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路上，慢慢站起一个人影。
小小的，孩子模样，背对着她们，站在路中央。
浑身焦黑，皮肤裂开，露出里面红通通的肉。
旱魃。
他来了。
“不好！”阿公挡在前面，举起桃木剑，“你们快走！我挡住他！”
“阿公！”
“走啊！”阿公大喊，桃木剑上贴满黄符，“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旱魃慢慢转过身。
一张焦黑的小脸，眼睛是两个黑洞，裂着嘴，像是在笑。
他抬起手，干枯焦黑的手指，对着阿公一指。
“呼”的一声。
阿公身上忽然冒起烟来。
老人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张符拍在旱魃额头上。
“孽障！”
旱魃后退一步，发出尖利的嘶叫。
声音又尖又细，像滚烫的开水浇在身上。
“走啊！”阿公回头大喊。
林远咬着牙，背着陈露，拉起苏晴，从旁边冲过去。
旱魃尖叫着要追，阿公扑过去，死死抱住他。
“走！快走！”
两人拼命往前跑，身后传来阿公的惨叫，还有皮肉烧焦的滋滋声。
苏晴不敢回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飞。
她们跑啊跑，跑过三道沟，跑过树林，跑过碎石路。
身后的尖叫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们终于看见了外面的公路。
跑出来了。
她们真的跑出来了。
林远一下子瘫坐在地上，陈露从他背上滑下来，依旧昏迷着，但身上的烫意退了不少。
苏晴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回头望向大山。
凉帽寨隐在云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阿公死了。
王强死了。
她们逃出来了。
三天后，山路通了。
苏晴报了警，带着警察进山。
可车子开到山坳里，却怎么都找不到凉帽寨。
明明记得就是这个方向，可翻遍了整座山，都没有寨子的痕迹。
只有一片荒废的晒谷场，焦黑的泥土，还有几根烧剩下的木桩，像是很多年前被火烧过。
没有土坯房，没有村民，没有林远的奶奶。
什么都没有。
像从来没有过这么个寨子。
陈露被送进了医院，抢救了三天，终于醒了过来。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凉帽寨，不记得王强，也不记得旱魃。
医生说她是重度中暑，引发了短暂性失忆。
林远不见了。
从逃出寨子那天起，他就没了踪影。
有人说他回去救他奶奶了，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没逃出来。
苏晴再也没见过他。
后来，苏晴去查过资料。
川南一带，确实有过凉帽寨的记载。
清朝光绪年间，大旱三年，颗粒无收，全寨人都饿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从那以后，那地方就成了荒寨，没人住过。
苏晴有时候会想，那天她们见到的，到底是什么？
是真的有旱魃，还是她们中暑产生的幻觉？
可王强是真的不见了。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很多年过去了，苏晴再也没去过川南。
可每到盛夏，天最热的时候，她总觉得浑身发烫。
像是有一双焦黑的小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耳边会响起细细的、孩童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笑。
“别走啊……”
“留下来陪我啊……”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遇上了，就一辈子都甩不掉。
那年夏天的地狱，从来就没有真正走出来过。
窗外的蝉鸣，又开始扯着嗓子叫了。
天，越来越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