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以晴没有说话。
她知道，尸油鬼在一个个来。
逃不掉的。
莫雅婆是第三天傍晚来的。
住在河上游的独木屋里，是当地有名的巫师，六十多岁，脸上纹着咒纹，穿着黑布衫，手里拄着根蛇头拐杖。
她走进长屋，四处看了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好重的尸油味。”她声音沙哑，“你们惊扰了巴朗。”
“巴朗？”骆以晴问。
“就是你们说的尸油鬼。”莫雅婆说，“几百年前的巫师，炼尸油邪术，被活埋的。
他的咒，沾了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婆婆，求求你，救救我们！”大龙“噗通”一声跪下。
莫雅婆摇摇头：“救不了。
已经死了两个了，咒早就成了。
剩下的人，也熬不过三天。”
“婆婆，你想想办法！”骆以晴也急了，“你要什么都可以，钱，东西，都行！”
莫雅婆看着她，眼神动了动。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骆以晴。”
“你妈叫什么？”
“叫……叫莫秀莲。”骆以晴愣了一下，“婆婆，怎么了？”
莫雅婆浑身一震，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
“秀莲……你是秀莲的女儿？”她声音发抖，“你外公是不是叫莫天德？
老家是潮州的？”
骆以晴愣住了。
“是……你怎么知道？”
“外孙女儿……”莫雅婆忽然红了眼，“我是你外婆啊！
当年我进山学巫，你妈跟你爸去了香港，再也没见着……”
骆以晴彻底懵了。
眼前的巫师，居然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外婆？
“婆……婆婆？”
“苦命的孩子。”莫雅婆摸着她的脸，眼泪掉下来，“怎么偏偏撞上这巴朗……都是命啊。”
大龙站在旁边，也忘了害怕。
这也太巧了。
莫雅婆擦了擦眼泪，定了定神。
“放心，外婆拼了这条命，也救你。”她转身拿出个米缸，插上三炷香，“我先问米，问问巴朗，到底要怎么样。”
她端坐在米缸前，手里握着一双筷子，竖在米里。
嘴里念起古老的咒语，又低又快。
香灰直直地落下来，米缸里的米，自己慢慢动起来。
忽然，莫雅婆的声音变了。
又尖又细，像个小孩子的嗓音，却带着说不出的怨毒。
“……拿我金佛……死……都得死……”
“巴朗，”莫雅婆用另一种声音说，“他们不懂事，冒犯了你。
我给你做七七四十九天血祭，赔罪。
你放他们走。”
“不行……”尖细的声音笑起来，“天蝎降……已经下了……女的……留着……当我新娘……”
骆以晴浑身一冷。
天蝎降？
还要留她当新娘？
莫雅婆脸色一变，筷子猛地一拍米缸。
“孽障！敢！”
“嗬嗬……”尖细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你等着……一个个来……”
声音渐渐散了。
莫雅婆喘着气，睁开眼。
“怎么样，外婆？”骆以晴赶紧问。
“是天蝎降。”莫雅婆脸色凝重，“巴朗看上你了，要你当鬼妻。
降头已经打在你身上了，再过三天，阴魂入体，你就彻底成他的人了。”
“那怎么办？”大龙急着问，“婆婆，有解法吗？”
“有。”莫雅婆点点头，“只是……要遭大罪。”
她看向窗外的河：“用河水洗降，引蝎刑。
我替她受了这罪，把降头逼出来。
只是……”
“只是什么？”
“蝎子噬身，再加上火焚，九死一生。”莫雅婆看着骆以晴，“孩子，外婆老了，拼了这条命，也要保你平安。”
“外婆！不行！”骆以晴摇头，“太危险了！
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莫雅婆笑了笑，“能再见着你，外婆已经知足了。”
当天夜里，河边。
莫雅婆让人搭了个简易水车，浮在河面上，用绳子拴着。
“等下我坐上去，你们把绳子解开，让水车顺着水流转。”莫雅婆交代，“无论我怎么样，你们都别过来。
等蝎子都掉下来，火灭了，降头就解了。”
“外婆……”骆以晴眼泪掉下来。
“傻孩子，哭什么。”莫雅婆摸摸她的头，“能救你，外婆高兴。”
她慢慢走上水车，坐在中间的木板上。
拿出绳子，把自己的手和脚都绑在水车架子上，绑得紧紧的。
“开始吧。”她喊了一声。
大龙点点头，解开岸边的绳子。
水车慢慢顺着水流转起来，转进河中央。
莫雅婆开始念咒，声音低沉，顺着风飘过来。
河水慢慢翻滚起来。
黑乎乎的东西，从水底浮上来。
是蝎子。
大大小小的黑蝎子，密密麻麻，顺着水车往上爬。
很快，爬满了莫雅婆的腿、身子、胳膊。
骆以晴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莫雅婆浑身发抖，嘴唇咬得出血，可咒语没停。
蝎子顺着脖子往上爬，爬到脸上，钻进衣领里。
她的皮肤很快红肿起来，泛起青黑色的毒印。
“外婆！”骆以晴哭喊。
“别……过来……”莫雅婆咬着牙说，“快……好了……”
她猛地一咬牙，念出最后一句咒语。
“轰”的一声。
水车上忽然燃起大火。
是符水引的火，蓝绿色的火苗，顺着木架子蔓延，很快裹住莫雅婆的全身。
“啊——！”
莫雅婆发出一声痛呼。
蝎子被火烧得“噼啪”作响，纷纷掉落水里。
烈焰中，莫雅婆的声音还在传出来。
“以晴……好好活……”
“外婆——！”
骆以晴瘫坐在岸边，哭得撕心裂肺。
大龙也红了眼眶，别过头去。
大火烧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才慢慢熄灭。
水车烧得只剩半截焦黑的架子，莫雅婆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点骨灰，飘在河面上。
水面上，飘着一层死蝎子。
风一吹，骨灰散了。
骆以晴跪在岸边，浑身都湿透了。
她的外婆，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过了很久，大龙才小声说：“骆姐……降头……解了吗？”
骆以晴抬起手。
手腕上，之前隐隐浮现的青色蝎纹，已经消失了。
解了。
可外婆，没了。
骆以晴没心情再拍了。
赵杰和周明的尸体，交由当地华人社团处理后事。
她和大龙打算尽快回香港。
可临走前，她总觉得不对劲。
尸油鬼的诅咒，真的就这么解了？
死了两个人，外婆牺牲了自己，巴朗就这么算了？
她心里不安，给沈文韬打电话。
打了好几次，才接通。
“喂？骆以晴？”沈文韬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睡觉。
“沈导，你那边怎么样？”骆以晴问，“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怪事？”沈文韬顿了顿，“你别说，还真有点邪门。
家里总听见有东西爬，厨房还总有熬油的声音。
我以为是我太累了。”
骆以晴心里一沉：“你把金佛放哪了？”
“放书房啊。怎么了？”
“那东西邪性！赶紧扔了！”骆以晴急了，“赵杰和周明都死了！
是尸油鬼来报仇了！
我外婆为了救我，都……”
“骆以晴，你是不是拍魔怔了？”沈文韬打断她，“什么死不死的，周明他们怎么了？”
“他们被油熬死了！”骆以晴声音发抖，“就是那个尸油鬼干的！
你赶紧把金佛处理掉，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行了行了，我看你是雨林待久了，精神不好。”沈文韬不以为然，“我这边忙着呢，等你回来再说。”
“喂？喂！”
电话挂了。
骆以晴拿着电话，急得直跺脚。
沈文韬这个人，就是太自负。
他非要吃了亏，才知道厉害。
骆以晴猜得没错。
沈文韬在香港，确实已经焦头烂额。
一开始只是小动静。
晚上听见地板沙沙响，厨房有咕嘟咕嘟的熬油声。
他以为是老鼠，放了药，没用。
后来，东西开始莫名其妙地挪动。
明明放在桌上的钥匙，第二天出现在床底下。
冰箱里的肉，总莫名其妙地化掉，流一滩油。
直到那天夜里。
他起来喝水，看见厨房亮着灯。
他明明记得关了。
走过去，厨房的锅里熬着什么东西，咕嘟冒泡，散发着浓重的油腥味。
灶台边，站着个小小的黑影。
三尺来高，背对着他，正往锅里放什么东西。
“谁？！”沈文韬大喝一声。
那黑影慢慢转过头。
皮肤蜡黄，泛着油光，正是石棺里的尸油巫师巴朗。
它咧开嘴，露出一嘴细密的尖牙，对着沈文韬笑。
“嗬嗬……”
沈文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背后传来“沙沙”的爬行声，追着他过来。
他冲进卧室，锁上门，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门外，爪子抓门的声音，“滋滋”作响。
那一夜，沈文韬没敢合眼。
天亮的时候，门外什么都没有。
厨房的锅是空的，干干净净。
像是一场噩梦。
可门上的抓痕，深深的五道，油亮油亮的，清清楚楚。
沈文韬终于怕了。
他想起骆以晴的话。
真的是尸油鬼。
跟着金佛，来香港了。
沈文韬不敢待在家里了。
他找了很多人，道士、法师、神婆，来了一波又一波，都没用。
该闹还是闹，油迹一天比一天多。
有个老道士跟他说，这是南洋邪灵，本地的符压不住，得找藏传的喇嘛，或者南洋的巫师。
南洋巫师，沈文韬第一个想到莫雅婆，可骆以晴说她已经死了。
那就只剩藏传喇嘛了。
沈文韬当即动身，飞去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