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伯放下手里的布，叹了口气。
“那是李月娘的偶。”
“李月娘是谁？”
“早年间，鹿港最有名的布袋戏艺人。”阿坤伯声音很低，“日据时候就来了，一个女人，带个戏班，在镇郊搭棚子演戏。演得好啊，偶像是活的一样，会说话，会眨眼。可就是邪性。”
“邪性？”
“她来之后，镇上就开始丢小孩。”阿坤伯说，“三四年里，丢了五六个小孩，都是七八岁的。找遍了都找不到。后来有人说，看见小孩进了李月娘的戏棚，没出来。”
林砚钧心里一紧：“你的意思是……她抓小孩？”
“大家都这么说。”阿坤伯点点头，“说她要做最完美的偶，得用小孩的……算了，都是老辈人传的。后来村民火了，冲进去烧了她的戏棚，把她抓起来，割了她的舌头，连偶带人一起烧了。”
“烧了？”
“嗯。”阿坤伯顿了顿，“烧之前，她写了个字，扔出来。说她会回来，让镇上的人，都赔她。”
林砚钧浑身发凉。
“那……那个人偶，怎么会在我家阁楼？”
“你爸当年……也去了。”阿坤伯看着他，“烧戏棚那天，你爸也在人群里。那时候他才十几岁。”
林砚钧愣住了。
他父亲？
参与了烧戏棚？
所以，人偶出现在他家？
是来报仇的？
林砚钧浑浑噩噩回到家。
刚到门口，邮差递过来个包裹。
“林先生，你的挂号信，昨天寄到的。”
林砚钧接过包裹。
不大，方方正正的，裹着牛皮纸。
他拿进屋，拆开。
里面是个布袋偶。
阿福。
就是阁楼消失的那个。
偶的脸上，还带着笑。
偶的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写着几行字，是闽南语的童谣：
“月娘笑，偶人跳，没舌的人儿来敲门。樟木身，红绫帽，乖乖跟偶来作伴。”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林砚钧盯着人偶，浑身冰凉。
它怎么会寄过来？
谁寄的？
他抓起人偶，想扔出去。
手碰到偶的脸，冰凉冰凉的，像是真人的皮肤。
他赶紧撒手。
人偶掉在桌子上，姿势没变，还是笑着。
像是在嘲讽他。
林砚钧不敢待在屋里，拿着人偶去找阿坤伯。
阿坤伯看见阿福人偶，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从哪弄来的？”
“寄到我家的。”林砚钧说，“阿坤伯，这东西……真的有邪？”
阿坤伯没说话，从里屋拿出本旧相册，翻开来。
里面是张老照片，黑白的，拍的是戏棚前面，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抱着个布袋偶，正是阿福。
女人很瘦，脸很白，嘴唇很红，眼神直直的，看着镜头。
“这就是李月娘。”阿坤伯指着照片，“你看她的嘴。”
林砚钧凑近看。
李月娘的嘴唇，闭得紧紧的，嘴角有血痕。
像是被缝起来了。
“村民割了她的舌头，怕她下咒。”阿坤伯说，“最后烧的时候，她都没叫一声，就那么盯着村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那年才七岁，挤在人群里看。
那眼神，怨得像淬了毒。
“阿坤伯，有没有解法？”林砚钧声音发颤，“她是不是……要找我报仇？”
“当年参与烧戏棚的人，这些年陆陆续续都走了。”阿坤伯叹了口气，“走得都很怪，都是张着嘴，发不出声音，跟你太太一个样。”
林砚钧心里一沉。
许雨彤的死状。
果然是她。
“你爸去年走的，也是这个样子。”阿坤伯说，“走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嘴张着，像喊不出来。当时我就觉得不对，怕是月娘回来讨债了。”
“那我……”
“躲不掉的。”阿坤伯摇摇头，“她的咒，沾上了，就甩不掉。除非……找到她的尸骨，重新安葬，再做法事。”
“尸骨在哪？”
“当年烧完戏棚，尸骨就埋在戏棚后面的乱葬岗。”阿坤伯说，“这么多年了，早就平了，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
林砚钧当天下午就去了镇郊的旧戏棚遗址。
早就荒了，长满了杂草，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歪歪扭扭立着。
旁边的乱葬岗，一个个小土丘，都平得差不多了，长满了野草。
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在杂草里走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找到。
天快黑的时候，他在一根焦黑的柱子下面，发现了块小石碑。
上面刻着“李月娘”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刻的。
碑前有个小坑，像是被人挖开过。
里面是空的。
尸骨没了。
林砚钧心里一沉。
谁挖的？
难道，她早就出来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刚推开门，就看见堂屋的椅子上，坐着个人。
是他继母刘美琴。
刘美琴是林庆堂晚年娶的，比林砚钧大不了几岁，长得很年轻，平时话很少。
“妈？你怎么来了？”林砚钧愣了一下。
“我听说雨彤的事了。”刘美琴站起来，脸色苍白，“过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没事。”林砚钧别开眼神。
他跟这个继母一直不太亲。
“那偶，你别碰了。”刘美琴忽然说。
林砚钧猛地抬头：“你知道人偶的事？”
“你爸生前跟我说过。”刘美琴眼神躲闪，“都是老辈人的事，别当真。我看你还是回台北吧，别在这待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林砚钧烦躁地说，“雨彤都死了。”
刘美琴没说话，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林砚钧看着她的背影。
他总觉得，继母今天有点怪。
具体哪怪，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陈永坤又来了。
脸色很难看。
“林先生，跟你说个事。”他点了根烟，“你太太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怎么说？”
“窒息死亡，颈部有压迫痕迹。”陈永坤顿了顿，“但她指甲缝里，有你的皮肤组织。”
林砚钧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死前抓过你。”陈永坤盯着他，“林先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可能！”林砚钧喊，“我那天晚上没碰过她！”
“有没有碰过，回局里再说。”陈永坤掏出手铐，“抱歉了林先生，跟我走一趟吧。”